江之岛西浦照相馆

作者：三上延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网络分享

白色母猫把脑袋伸进放在地上的盘子，正在吃饭。

二楼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猫抬头瞥了一眼，看到一个削瘦的男人走向走廊深处，它知道对这个人不需警惕。那个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衣服，但猫的眼睛看不清楚。只听到脚步声后，又传来了流水声。

对猫来说，人类是脚的动物，可以根据脚的动作和发出的声音隐约知道人类在做什么，和目前的心情。男人的动作一如往常的俐落，他吃完排放在桌上的食物，把用过的碗盘放进流理台。男人顺手想把猫的盘子收走，但猫还没吃完，所以用力叫了一声表达抗议。男人摸了摸它的背表示道歉。

男人从后门走了出去。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猫继续慢慢吃饭。这里以前曾经很热闹，有很多人住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离开了。目前只有它和那个男人住在这里。那个男人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出门，只是猫并不知道他去哪里、做什么，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袖留下空盘子，钻过打开一条细维的门，快步经过潮湿昏暗的地面，来到阳光照射的小巷内。猫住的这栋房子很老旧，和周围的房子不一样。它来这里的很久之前，曾经有很多人住在这里。

右侧传来海浪声，左侧传来人群来往的脚步声。它不想靠近并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类，但更不想去海边吹冷风，所以还是转向左侧。

这里是四面环海的岛屿，它和不计其数的人类擦身而过。但猫只能看到人类的脚，大脚、小脚、只看到脚尖的脚。在目前这个寒冷的季节，可以看到很多厚实的鞋子。

为了闪避迎面而来的男人，它停下了脚步。那个男人特别高大，脚尖也被黑色的鞋子遮住了。

男人的脚步声特别沉重。嘎答、嘎答。带著宛如夜晚出没的雾气般的混浊感。猫有时候会听到这种脚步声。和它同住的男人偶尔也会用这种方式走路。

因为猫停下脚步，那个高大的男人可能会错了意，蹲下身体，向猫伸出手。男人似乎想要摸它。他的头发比其他人短，他不光穿了黑色的鞋子，全身都穿著像影子般黑色的衣服。猫转身跑走了。它讨厌被人目不转睛地盯著看，也讨厌被人摸。

它从小巷来到一条宽敞的下坡道。视野中出现了更多人类的脚。它尽可能避开人群，走在石板坡道的边缘。沿著坡道走到坡底，强烈的海水味道立刻扑鼻而来。虽然今天难得人很多，却有小孩子追著它跑，它感到很受不了。

它沿途寻找阳光充足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通往岛外的大桥。虽然并没有被绳子练住，但它觉得这座岛屿是自己的安身之处。并不是有人强迫它，而是有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把这座岛和它平等地连结在一起。

人类经过架在海上的大桥来到这座岛上，他们应该也和这座岛上的什么东西连结在一起。猫竖起耳朵细听，发现几乎所有的脚步声都轻盈舒服，可以感受到他们开朗的心情。刚才的沉重脚步是例外，一天之中不可能常常听到。

嘎答、嘎答。

猫用力竖起耳朵。今天难得遇到了第二个发出这种脚步声的人。这次是一个女人，比刚才的男人身材娇小。虽然她穿了一件带著蓬松弧度的白色衣服，但猫知道她其实很瘦。她好像故意让全身都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内心似乎带著沉重的感情。

猫觉得以前好像见过这个女人，但也许只是认识和她长得很像的人而已。猫坐在吸满阳光的石阶上，目送著脚步声的主人离去。那个女人完全没有发现它。

也许还会见到她。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声沉重的人都会去猫住的那栋老房子，好像有什么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把他们连在一起，好像他们没有别处可去。

第一卷 第一章

冰冷的海风从冬天的江之岛吹来。

桂木茧走在连结江之岛和海岸的弁天桥上，把白色羽绒大衣的拉炼拉到脖子。原本看到今天天气放晴，以为不会冷，没想到超级冷。

因为逆光而变暗的江之岛越来越近，其他走向江之岛的人纷纷超越了步履沉重的茧，她看到有人带著小孩，也有好几个外国人。

今天是一月十日，二〇一五年的新年已经结束了。和盛夏季节不同，海岸几乎不见人影，前往江之岛的观光客却不少。不知道是在新年过后去岛上的江岛神社新年参拜，还是打算去展望台或植物园。

过桥之后，在岛的入口有一个大鸟居。鸟居后方的狭窄坡道上，有一整排礼品店和餐厅，观光客都会经过这条坡道去岛上，但茧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观光。她要去外婆以前住的房子，协助清理外婆的遗物。

江之岛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岛上绿意盎然，有很多狭窄的坡道，和一桥之隔湘南海岸的热闹感觉大不相同，好像来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小时候，每次放长假，就会来这里住在外婆家。

因为无法开车去小岛最高处的展望台，和位在小岛另一侧的石洞，所以只能走路。绕这座小岛走一圈的距离很适合小孩子散步。

茧以前很喜欢这座岛，现在也并不讨厌。

「咦？亚代美……真由美？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眼熟的棕发男人站在礼品店门口，用和茧的发音有微妙差异的名字叫著她。男人只穿了一件印著骷髅头的黑色长袖T恤，皮肤晒得黝黑，好像刚从盛夏的海上回来，脖子上和手指上都戴著粗犷的银色项炼和戒指。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年轻，但应该已经三十好几了。

「……我叫桂木茧，你好。」

茧委婉地回答，男人一脸懊恼地笑了起来。

「对喔，对不起，我很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

他在说话时，把印了「江之岛」文字的吊饰挂在花车的钩子上。他是礼品店的独生子，听说几年前继承了这家店。江之岛虽然是知名的观光景点，但当然也有居民住在岛上。

茧刚上小学时，第一次认识了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这个人。夏天期间，他会在礼品店门口摆一个卖冰淇淋的摊位，经常用低沉的声音亲切叫卖。茧每次经过，他都会向茧招手，然后偷偷在饼杯中装了满满的冰淇淋送给她吃。虽然他外表看起来浮夸，但其实人很好。

「这、这很……正常啊。」

「你目前在干嘛？大学生吗？」

「我去年上班了，目前一个人住在藤泽……」

「是这样啊。藤泽靠这里的一带吗？海边？」

「不，是靠山边，小田急线善行车站附近……」

茧小声回答的同时，忍不住冒著冷汗。因为她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刚才应该顺便问他，却错过了机会，茧为此惴惴不安，无法专心聊天。男人突然安静下来，打量著茧的脸。

「小茧，你该不会也忘了我的名字？」

被男人一语道中，茧羞得连耳朵都发烫了。

「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的记性都差不多。我叫研司，立川研司。」

「喔，是啊。」

连茧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喔，是啊」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但至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外婆以前经常说她寡言，她无法顺利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想法，却很容易把想法写在脸上。

「你今天来这里干嘛？去富士子婆婆家？」

富士子是外婆的名字。她在江之岛出生，直到去世之前，都没有离开这里。她去年秋天去世，在健检中发现肺癌时，已经病入膏肓了。

「因为要整理外婆留下来的东西……请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妈走过去？」

茧的妈妈是独生女，外公几十年前已经离开人世，茧和她的妈妈没有其他亲戚。

「我没看到，我一直在摆放商品，可能没注意到。」

真奇怪。茧忍不住暗想。妈妈在电话中自信满满地说，她会先去外婆家整理，叫茧可以慢慢来。这里是去外婆家的必经之路，妈妈经过这里时，应该会向这个男人打招呼。

「什么？今天桂木老师也会来这里吗？她不是忙著写这个吗？」

他在说话的同时，用手比著写字的动作。茧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上次我终于买了几年前出版的那本很有名的书。尤利西斯的……我忘了叫什么，反正还满好看的……」

「谢谢你。」

茧大声道谢，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妈很忙……但照理说，应该已经来这里了，如果没有来该怎么办？因为只有我妈有钥匙。」

茧很不自然地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她改变了话题。

「别担心，那里的管理人都会故意把后门打开。」

茧瞪大了眼睛。

「管理人？」

茧第一次听到有管理人这件事，妈妈也没有告诉她。

「咦？你不知道吗？富士子婆婆住院前不久，拜托在附近旅馆工作的人，在她出院之前……或是她死了之后，照相馆处理掉之前，帮忙照顾一下。」

死了之后，照相馆处理掉之前。茧觉得这句话很像外婆会说的话。外婆向来直话直说，即使别人觉得难以启齿的话，她也照说不误。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所以开始著手处理身后事。

「那栋房子维持得很乾净，和以前富士子婆婆住在那里时没什么两样。」

茧知道外婆和左邻右舍的关系很好，因为她住在这座岛上多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还是没想到有人为她管理留下的房子。

如果那个管理人顺便整理一下遗物，不知道该有多好。

茧很喜欢外婆，经常和外婆联络，但还是不想去外婆家。葬礼的时候，也都一直在殡仪馆，完全没有去外婆家。只有今天和明天是例外──接下来，在房子处理掉之前，她都不打算再来江之岛。

那栋房子内有太多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小茧，你和以前不太一样，感觉很成熟。」

「……谢谢。」

茧瞥了一眼陈列了贝壳工艺品的橱窗，橱窗上映照出她身穿白色羽绒大衣、牛仔裤和球鞋的身影。她又高又瘦，所以脖子以下难以判断性别。即使是脖子以上，她也没有认真化妆，一头中长的头发也是好久没去美容院的结果。上个星期，她用事务剪刀自己剪了浏海。

虽然有人说她变成熟了，但从来没$人说她变漂亮了。

「而且，你之前脖子上不是都会挂很笨重的单眼相机吗？原来今天没带。」研司用双手比出相机的样子。茧不知该怎么回答，所以沉默片刻。她已经有将近四年没碰相机了。

「……为什么后门不锁？」

临别时，茧忍不住问道。研司露出洁白的牙齿说：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代我向桂木老师问好。」

⊕

茧沿著石板坡道往上走，这是岛上最热闹的仲见世通。以前有很多礼品店，现在似乎开了不少家餐厅，卖章鱼仙贝的店门口大排长龙。

走进店家和店家之间的小巷，立刻远离了喧嚣，巷弄也很狭窄，只能勉强和别人擦身而过。

一对看起来像是母子的猫悠闲地走在侧沟。这座岛上有很多猫，几乎都是外来客丢来这里，岛上的居民善心喂养，或许是因为这些猫对观光客已经见怪不怪，即使茧靠近，它们也没有逃走。

茧沿著石阶而下，走了一会儿，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这里是没什么人的小海滨，荡漾的海浪远处，箱根的山脉后方，就是顶著积雪的富士山。很少有人知道，江之岛也可以看到富士山。很少有地方能够同时看到大海、箱根和富士山。

茧所站的位置右侧，有一栋门面狭窄的两层楼房子。只有面向马路的墙壁是水泥，其他都是老旧的木板。在大拉门和新式的圆窗之间，挂了一块被海风吹得发黑的招牌。

「江之岛西浦照相馆」

这是一家开了一百年的照相馆，茧的外祖母西浦富士子是最后的馆主。

一百年来，这家照相馆持续为来到江之岛的观光客拍纪念照，进入人手一台照相机的时代后，主要为客人冲洗底片、洗相片。

当底片相机渐渐变成数位相机，手机的照相机性能越来越好之后，冲洗相片的业务也越来越少。听说江之岛以前有很多照相馆，但现在几乎都歇业了。

玻璃窗户内一片昏暗。没有任何人的动静，拉门也锁著。妈妈果然还没到。

到底该怎么办呢？茧不由得偏著头思考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刚好响了。拿出手机一看，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桂木奈奈美。那是茧的妈妈。

茧按下通话键，在吸气的同时，电话中立刻传来仍然带著睡意，鼻音很重的声音。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吧？』

「是啊，你现在人在哪里？我已经在外婆家门口了。」

电话中一阵沉默，隐约听到布料摩擦和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睡著了。茧立刻直觉地知道。妈妈目前在横滨高楼公寓内的工作室，应该仍然躺在平时小睡用的床上。

「妈妈，快醒醒！」

『啊，对不起，茧……我快天亮时才终于写完稿子，原本打算小睡一下，就去和你会合……』

茧的妈妈桂木奈奈美是小说家，虽然出道作品是少女轻小说，但之后的长篇推理小说大受欢迎，一举成为畅销作家。除此以外，她还写了一路追捕凶恶罪犯到天涯海角的故事，或是狂热的爱情故事，以及和可怕的怪物浴血奋战的故事。虽然无论写哪种类型的小说都很夸张激烈，但都强而有力，也通俗易懂。

从以前开始，茧无论走去哪里，都被说是「桂木老师」的女儿。她曾经对此产生反弹，也曾经为此感到自豪。大学毕业，开始独立生活之后，就既不会反弹，也不会感到自豪了，只是静静地保持距离。

「你几点可以来这里？」

茧耐著性子问道。妈妈向来我行我素，说白了，就是很自私任性，每次都把周围的人折腾得半死。如果每次都为这种事生气，根本没办法过日子。

「如果你不来，我不知道要怎么整理。」

『我没办法去了。茧，你要一个人整理。』

「啊……」

茧的脑袋一片空白。

『我突然想到中篇惊悚小说的截稿期快到了。我已经想好故事了，要马上开始动手……』

明明是妈妈失约，但她说话振振有词，她深信只要说自己要写稿，一切都可以获得原谅。茧告诉自己，要镇定，要冷静。

「……呃，你不是说好这个星期六和星期天都要整理外婆的东西吗？要把该留的和该丢的东西分开……我没办法判断。」

外婆去世之前，曾经和茧的妈妈讨论如何处理这栋房子，还写下了正式的遗嘱。房子卖给房屋仲介公司，所有的款项都用于捐赠。已经有买家打算重新装潢后，在这里开一家咖啡店。只有茧的妈妈知道该如何处理屋内物品等细节问题。

『你不必想得太复杂。只要把房子内部清理一下，你认为该留下来的东西就装进纸箱。如果有向左邻右舍借的东西，记得一定要归还给人家，这样就没问题了。』

光做这几件事，就已经很可怕了。星期六和星期天两天有办法清理完吗？

『原本想请爸爸去帮忙，但他在上海出差，星期三才回来，这种事，又不能找外人帮忙。』

听到妈妈提到「外人」，茧问了刚才从研司口中得知的事。

「啊，对了，听说有一个管理人？」

『喔喔，对啊。听说是以前很照顾外婆的人，如果你有什么不瞭解的事，可以问那个人。』

茧在说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在意大海的方向。有一个人站在防波堤前端。

（怎么会站在那里……？）

那个男人身材修长，背对著茧，眺望著富士山。他留著一头像运动员般的黑色短发，也许是因为只看到背影的关系，所以无法判断他的年纪。既像是和茧的年纪相仿，又好像比她年长很多岁。身上的薄质黑色风衣被强风吹起，像旗帜般飘扬。茧的视线无法从他不安定的身上移开。

茧的内心突然局促不安起来。

真希望用什么东西留住眼前这个画面。

留在长方形的平面中。

如果这里有相机──

茧猛然醒了过来。嘴里一阵苦涩。千万不能有这种念头。

『那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搞不清楚的事，再打电话给我。』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话说完了。

「妈妈，等一下啦……」

她无法顺利表达内心的想法，只能在电话这头乾著急。

『那就先这样。』

妈妈说完，就挂上了电话。茧叹了一口气，收起了电话。既然妈妈没办法来，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整理了。

她将视线移回防波堤，刚才的男人像幻影般消失不见了。他落海了──不，那一带连大人也可以站住脚。他一定走去防波堤前方那片岩石区了。

（但是，他在那里干什么？）

几乎没有观光客来这片海湾。虽然站在那里看到的风景不错，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刚才那一幕深深烙印在茧的眼中，像残像般挥之不去。

⊕

因为无法从正门进入，茧只能绕去照相馆后方。不知道是否因为位在斜坡上的关系，后院的岩石表面都是垂直声立的线条，后门的拉门几乎照不到阳光。

研司说得没错，后门没锁，而且拉门敞开一条细缝。茧战战兢兢地拉开了拉门，历经漫长岁月渗进这栋房子的菸味扑鼻而来，和以前完全一样，外婆也好像随时会探出头张望。

随著清脆的声响，有一个小东西从熟悉的走廊尽头走来。是一只白猫，脖子上戴了系著铃铛的红色项圈，看起来不像没有饲主，而是养在这栋房子里的猫。

（原来这里养了猫。）

茧不记得外婆喜欢猫，茧以前常来这里玩的时候，家里也没有猫。一定是这几年才开始养的。难道外婆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不知道是否看到陌生人的关系。那只猫停下了脚步，张开的双眼中露出警戒的眼神。茧走进屋内，它立刻逃走了。

拉门之所以打开一条缝，应该就是为了让猫能够自由出入，管理人似乎在喂食它。茧不禁有点在意，这栋房子日后卖给别人时，不知道会如何处理这只猫的问题。思虑周全的外婆应该全都安排好了。

茧来到走廊上，检查了所有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整理得很乾净，好像仍然有人住在这里。以前西浦家的人都住在一楼，二楼是员工宿舍，但最后整栋房子只剩下外婆一个人。

茧走进厨房，差一点被空的猫碗绊倒。她准备把猫碗放进流理台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装了水的盆子里有一人份的碗筷。从碗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一个男人。

（啊？）

茧逐一打开放在流理台旁附盖垃圾桶。喝完的乌龙茶宝特瓶、洋芋片的空袋子、猫用洗毛精的容器，梅酒的小瓶，以及装了蔬菜残渣，随手绑起袋口的塑胶袋等等，各种垃圾都做好了分类。原来刚才觉得有人住在这里并不是错觉，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仍然有人住在这家照相馆，而且应该是一个男人。

前门的大门打开了，发出了声响。茧来到走廊尽头的水泥地上，发现一个戴著方框眼镜，浏海向上拨，身材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玻璃门外。虽然他的长相看起来很适合穿西装，但他穿著深蓝色的工作衣。

茧还来不及从内侧把门锁打开，他就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自己打开了玻璃门。带有海水味的冷风吹向后门。男人眼镜后方的三白眼骨碌碌地转动，打量著茧。

「我、我是桂木茧……西浦富士子是我的外婆，我来整理她的遗物……」

茧报上姓名的同时，男人立刻露出柔和的眼神，茧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和了。

「我知道，守灵夜那天看过你。我姓滋田，富士子婆婆请我管理这栋房子，并照顾房子里的东西。」

他就是研司刚才说的管理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想起之前曾经看过他。守灵夜的时候，他在殡仪馆比茧和其他人更沉痛地表达了哀悼。

「谢谢你……请问、你住在这里吗？」

滋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已经发现了吗？富士子婆婆同意我住在二楼，这样管理起来也比较轻松……当然，如果房子卖出去之后，我就会搬走。」

他俐落地说明著。虽然外婆信任他，才会请他管理这栋房子，但总觉得有点可怕。因为这样一来，就必须在有陌生男人居住的房子内整理外婆的遗物。她打算晚一点再向妈妈详细瞭解一下情况。

「我白天在附近的旅馆上班，所以希望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整理遗物。」

「喔，好的。」

茧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不见面，当然是求之不得。

「我每天早上八点半去上班，晚上九点多回来这里。中间也会不时回来张望一下……如果有什么搞不清楚的事，请你打我的手机。」

滋田说著，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在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交给茧。

「二楼后方的员工房间只有我的东西，请你尽可能不要进去。」

滋田用熟练的动作微微欠身后离去。也许他在旅馆时负责接待客人。比起日本的旅馆，他应该更适合外商的观光饭店。

高处突然隐约传来叫声。刚才那只白猫就在水泥地通往二楼的楼梯中间，它发现茧的视线同时，转身跑开了。

二楼传来铃铛的声音。茧握著楼梯的扶手，注视著天花板。既然要整理这栋房子，就无法避开二楼。

无奈之下，她只能下了决心，踩著嘎吱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

视野开阔的同时，她用力咬著嘴唇。架在三脚架上的单眼相机看起来好像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茧不想看到相机，但既然走进这栋房子，就不可能逃避相机，所以只能听天由命。

二楼是照相馆的摄影室，后方的一整片墙都挂了描绘江之岛风景的银幕。

来这里拍纪念照的客人从玄关来到这里，站在银幕前拍照。之前曾经听外婆提起，之所以把摄影室设在二楼，是因为在照明灯具还很昂贵的时代，二楼能增加摄影室的光源。目前两侧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封住了，以前左右两侧都有大窗户，天花板上还有天窗。

茧避开相机，走向摄影室的角落。心情稍微平静了些。虽然还是很想赶快离开，但同时也有一股惬意的怀念。

她在老旧的架子前停下脚步。上面整齐地排放著拍照用的小道具、备用相机和外婆工作时使用的东西。

这些东西应该会如数丢弃。因为已经没有人会再使用这些东西。

放在一个长方形大铁盒上的东西猛然映入她的眼帘。

「……竟然还放在这里。」

那是一张老旧的黑白相片。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著像是男式的黑色衬衫，倚靠在窗框上抽著菸。背后洒落的阳光模糊了脸部轮廓，在脚下的地板上拉出深色的阴影。一头短发有中性的感觉，但细长清秀的眼睛和细巧的鼻梁很美。外婆年轻的时候应该更美。

那是十几年前的西浦富士子。无论周围的人再怎么劝，她直到最后一次住院为止，都始终没有戒菸。

「你很寡言。」

外婆对还是小孩子的茧说这句话时也抽著菸，地点就在这个摄影室。那年夏天，桂木奈奈美被截稿期追著跑，第一次把女儿送来这里。

那年夏天，茧第一次见到外婆。

因为在那之前，桂木奈奈美和娘家断绝了关系。她在十几岁时宣布要当小说家。茧的外公很严格，父女之间产生了严重的对立，她也因此离家出走。之后真的成为小说家，结了婚，生下了茧。外公在生病去世之前，始终不改顽固的态度。在外公去世之后，茧的妈妈和原本就对女儿的决定既不反对，也不赞成的外婆和解了。

一到照相馆，茧就按照妈妈的吩咐，帮忙打扫摄影室，即使外婆对她说话，她也经常答不上来。外婆背对著敞开的窗户休息时，说了那句话，但并不是在批评她的缺点，那句话之后还有下文。

「但是，你很贴心，会注意到很多小地方，而且任何东西都过目不忘，我猜想你眼睛的感觉很敏锐。」

第一次有大人这么评论茧。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被众人称为「老师」的妈妈不同，完全没有任何优点。

她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当初内心那种飘飘然的喜悦，也记得很想剪下这个瞬间，留在某个地方。

外婆似乎感应到她的想法，交给她一台老旧的单眼相机。这台相机比较小，但茧拿在手上，仍然觉得沉甸甸，相机粗糙的表面摸起来很舒服。

「这是我自己的相机，没有用在工作上。你今天可以在岛上尽情地拍照，我会帮你把相片洗出来。」

这是茧有生以来第一次拿相机，她对「拍照」这两个字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外婆双眼发亮地对她说：

「顺利的话，可以把看到的美丽事物留下来，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茧不发一语地点点头。太有趣了。外婆口若悬河地开始向她说明，什么是感光，什么是光圈，什么是快门速度，什么是焦距。茧有九成无法理解，那天拍的所有相片都惨不忍睹。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外婆看著洗出来的相片，用很乾脆的声音说，「如果你喜欢，明天再去拍照。」

于是，茧每天带著相机在江之岛上奔跑。在外婆的指导下，她慢慢学会了相机的操作。虽然她也很想试试冲洗相片，但外婆说不行，因为只有员工才能碰工作器材。这是西浦照相馆多年来的规定。

离开江之岛那天早晨，最后为外婆拍了这张肖像照。那年夏天，只拍了这张像样的相片。茧很想再拍更多相片，所以有点沮丧，于是，外婆就把那台借她的相机挂在她脖子上说：

「这台相机无限期借给你，等你不用的时候再还给我，你把拍好的底片寄给我，我帮你把相片洗出来。」

外婆说完，把底片盒塞进了茧身上的背包。

当时借给茧的那台相机如今又放回了架上，这台Nikon EM的相机上印著「EM」的标志，是小型相机中的杰作。虽然不算太好用，但很有味道。茧在高中毕业之前买了数位单眼相机，但之后仍然不时拿出那台相机使用。

当茧决定以后再也不拍照时，把这台Nikon EM还给了外婆。至今已经过了三年多，茧多年前拍的一张相片引发了让她不愿回想的惨事，那次之后，她甚至不碰手机的相机功能。

外婆的这张相片应该要留下来，妈妈应该也很想看，所以先把这张相片收起来。茧拿起相片下方的那个长方形铁盒，发现盖子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手写著「未领取相片」。

（未领取？）

什么意思？茧坐在古色古香的花布椅子上，打开了盒盖，里面有好几个印了「西浦照相馆」名字的相片袋，每个相片袋背面都在姓名之后写了「先生」或「小姐」的敬称。

这些都是客人委托的相片。不知道是在西浦照相馆拍的纪念照，还是委托这里冲洗的相片，总之，都因为某些原因无法交还给客人，一直保管在这个铁盒内。

「……怎么办呢？」

茧自言自语著。这些都是客人的相片，即使是很久以前的相片，也不能轻易丢弃，但如果要联络客人，把相片交还给客人，恐怕要费很大的一番工夫。

她拿起最上面的相片袋。客人的姓名是「真鸟昌和先生」。相片袋上只写了这几个字，没有留下任何联络的方式。

茧迟疑片刻，打开了相片袋。也许相片袋中有什么线索，而且也必须确认，里面装的是不是相片。

相片袋里是几张相片和底片。所有的底片都装在同一个塑胶袋内。「真鸟昌和」应该把冲洗好的底片拿来这里要求洗相片。总共有四张尺寸稍有不同的相片，每张相片上都是一个年轻男人。

第一张是很久以前的黑白相片。身穿浅色和服的男人倚靠在连结江之岛和片濑海岸的弁天桥栏杆上──应该是弁天桥，只是当时还是车辆无法通行的狭窄木桥，而且很简陋，好像随时会被海水冲走。

江之岛的样子和现在大不相同。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瓦屋顶，房子很少，而且整座岛看起来很小，也看不到如今声立在岛上最高处的那座灯塔。应该是一百年前的相片，简直就像是历史课本上的相片。

其他几张相片的构图也都差不多，都是年轻男人站在弁天桥上，后方是江之岛。第二张也是黑白照，但时间似乎比第一张相片晚了许多，重建的弁天桥比原本更大。岛上的房子也增加了，也拍到了正在建造的灯塔。

第三张是彩色相片，右下角有「1978.7.8」的日期。相片中的江之岛和茧所知的江之岛相差无几，弁天桥也整修得更漂亮。桥的旁边和现在一样，是车辆可以通行的道路。一部分店家变成大型水泥建筑，灯塔也已经完成。凹凸不平的钢筋水泥阶梯是很怀旧的设计。

第四张相片似乎是目前的江之岛。灯塔已经重新建造，位在江之岛入口的温泉乐园也已经开张营业了。相片上的年轻男人在相同的位置摆出相同的姿势。

到底是什么人，基于什么理由拍这几张相片？虽然时代不同，服装也不一样，但四个男人都是高个子，头发很短。五官轮廓明显端正，两道意志坚强的黑色眉毛令人印象深刻。四个男人长得很像，想要找出这四个男人的不同之处反而很困难。即使这四个男人有血缘关系，也不至于像到这种程度──

（简直就像同一个人。）

寒意顺著她的背脊慢慢爬了上来。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仔细一看，四个男人右眼的眼角都有一颗很大的哭痣。也许只是刚好都长在相同的位置，但四个人都长在相同的位置也未免太巧了。

当然有可能并不是四个人，也可能是将同一个人的脸贴在四张不同的相片上。虽然在底片相机的时代，复杂的合成难度很高，但现在已经数位化，只要使用电脑就可以自由加工。

只不过这家照相馆不可能承接这种业务。虽然外婆也开始使用数位相机，但直到临死之前，都还没学会影像编辑软体的使用方法。而且粗略地看一下，发现相片和底片的影像并没有不同，看不出在冲洗之前用电脑修图的痕迹。

也就是说，根本不可能拍出这种相片。

除非有人能够长生不老。

「……太荒谬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了奇怪的想法，这时，不知何处又传来铃铛声。她坐在椅子上回头一看，刚才那只白猫从通往里面房间的走廊探出了脑袋。茧觉得很好笑，如果自己靠近，它就会转身逃走；当自己坐著不动时，它就会主动靠近。

不对。猫并不是对茧有兴趣，它凝视著通往一楼的阶梯，好像察觉到什么动静。

楼梯挤压的声音传入耳朵。真的有人沿著楼梯走来摄影室，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随即出现在眼前。他就是茧刚才走进照相馆之前，在防波堤看到的那个男人。刚才无法判断他的年纪，现在才发现他和茧的年纪差不多。一头短发，五官端正，右眼的眼角有一颗明显的哭痣。

他和相片中的男人一模一样。

「这家照相馆还在营业吗？」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很舒服，而且口齿很清楚。茧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心跳加速。

「目前已经歇业了，这里是我外婆经营的，但是……」

不知道是否因为心慌意乱的关系，她比平时更说不出话。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而且刚好在自己看这几张相片的时候出现。

「……她去年十月去世了……我来这里整理她的遗物，因为必须在这个周六和周日完成。」

男人露出有点心不在焉，让人难以解读的表情听著她结结巴巴的说明。茧很想问他关于那四张奇妙相片的事，但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发问。

「我是来拿之前委托冲洗的相片，今天刚好路过，看到门开著，所以就走进来了……」

「真鸟昌和、先生？」

茧脱口说出了相片袋上的名字。男人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想问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呃，这个……」

茧无奈之下，出示了其中一张相片。那是最早拍的第一张相片。男人立刻走过来，拉近了距离。

「啊？」

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被花布椅挡住了。男人在她面前弯下腰，目不转睛地打量著相片。他强烈的视线好像烈火，茧的后背感到局促不安。

「嗯，就是这张，我就是来拿这张相片。」

男人高兴地说完，站直了身体。他和茧之间的距离还是很近。

「我叫真鸟秋孝，真鸟昌和是我的祖父。」

⊕

茧和真鸟秋孝一起下了楼，来到水泥地对面的和室，在矮桌前面对面坐了下来。这里以前是客人等候的休息室。

真鸟秋孝花了很长时间说明。他说话条理清晰，但节奏缓慢，而且说得很仔细。虽然他的外表很有男人味，不过个性似乎慢条斯理。

他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比茧年长一岁。几天前，和祖母一起住在江之岛东町的别墅。虽然想要来领取祖父委托的相片，但得知照相馆已经歇业，所以正不知如何是好。

「半年前，我的祖父来这里洗相片，但他之后脑中风，突然离开了人世。也不知道他去哪家照相馆洗相片……直到最近，才发现一张写了西浦照相馆的便条纸。」

半年前刚好是外婆住院之前。虽然当时外婆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但照相馆仍然开张营业。只是并不是每天都会开店。

「那是你祖父的相片吗？」

「不，是我祖母的。她平时都随身带著，但因为已经严重破损，所以我祖父想为她换上新的相片。」

「为什么会委托这家照相馆？」

很多店都可以加洗相片。秋孝微微偏著头说：

「不知道……可能是和江之岛有缘分。我的祖母在结婚前就住在江之岛，他们也是在江之岛认识的。」

「你的祖母是江之岛出生的吗？」

「不是，听说她和家人感情不好，从娘家离家出走……在这座岛上的某个地方工作，然后对来江之岛旅行的祖父一见钟情，一年之后，主动向祖父表白。」

「一年之后？」

茧忍不住惊讶。虽然一见钟情，却在一年后才表白？

「因为人太多了，所以就找不到人了。她很得意地说，当我的祖父隔年又来这里时，她一路追到江之电车站，向祖父表白。」

真是充满热情的插曲。那几张相片也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茧低头看著排放在矮桌上的相片，觉得现在是询问如何拍了这四张相片的最佳时机。

「你的祖父……真鸟昌和先生也是在这里拍的相片吗？」

「对，听说是和我的祖母开始交往的那一年，在约会时拍的。好像是战争结束后的四、五年……啊，就是这张相片。」

他指著第二张黑白照说道，相片中拍到了正在建造的灯塔。然后又依次指著第三张彩色相片，和第四张最新的相片说：

「这是我的父亲。我们全家人一起来江之岛时，特地模仿老相片的感觉。最新的一张是我，是去年和祖父一起来别墅时拍的。」

他们果然有血缘关系，在充满回忆的地方，拍下了和以前相似的纪念照。但茧内心的疑问仍然没有解决。

「你们……长得都很像，连痣的位置也都一样。」

「啊，我父亲没有痣，听说是祖母为了让父亲看起来像我的祖父，特地帮他化妆的。」

茧忍不住抬起头，看著秋孝的眼睛。他笑著搓著自己的痣说：

「我的并不是画上去的。」

茧觉得被秋孝看穿了内心的想法，不由得感到害羞。他的痣似乎是真的，爷孙两人刚好在相同的位置长了一颗痣──不，还有其他人也会长在这个位置。

「那最旧的那张相片上的人是谁？」

身穿和服，站在木桥上的男人脸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痣。秋孝听了茧的问题，立刻双眼发亮。

「对，这张相片！」

秋孝把手伸向矮桌，探出上半身。茧觉得好像快被他吸过去了，内心一阵慌乱。

「……这个人是谁？」

「啊？」

茧忍不住反问。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我想请教一下摄影专家的意见。我之前请教了很瞭解乡土史的人，对方说，从江之岛的情况判断，应该是在昭和初期拍摄的，但在那个时代，真鸟家都是女人，没有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即使问了亲戚，大家也都说，根本没有这个人。」

这的确太奇怪了。茧凑近相片仔细打量，只是长得很像的其他人？还是──

（我的人生被你的相片毁了。）

这句话闪过脑海，茧猛然直起身体。自己竟然情不自禁被相片吸引，也许上次的事又会重演。那次之后，自己发誓再也不碰相片，至今已经过了四个年头。

「我并不是专家……而且也不是照相馆的人。」

「但是，你应该很瞭解相片，应该也喜欢摄影吧？」

「我讨厌摄影！」

茧强烈抗拒，连她自己也吓到了，秋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对不起。」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太情绪化了。

秋孝慌忙摇著双手说：

「是我太强人所难了……但是我周围没有熟悉摄影的人，所以是否可以请你告诉我在这张相片上发现了什么？拜托了。」

秋孝说完，比茧更深深地鞠了一躬。自己道歉后，对方如此诚恳拜托，当然不好意思拒绝。

「好吧。」

茧心有愧疚地回答。这时，她觉得好像一道沉重的门微微开启了一条缝，有一阵风吹过了脸颊。

她重新打量著那张旧相片时，想起还没有看过这张相片的底片。她把相片袋倒了过来，把装了四张底片的透明塑胶袋排在矮桌上──四张？

「……少了一张。」

仔细一看，竟然只有三张底片，她猜想另一张可能掉在哪里了，在相片袋和铁盒内仔细寻找后，才想到不可能，因为装底片的塑胶袋都用胶带仔细封好。也就是说，那张底片原本就没有放进相片袋。茧忍不住脸色发白。

她用从入口照进来的光确认后，发现缺少的正是最早那张相片的底片。

「没有这张相片的底片。」

「呃……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客人上门委托冲洗时，当然有底片，否则就洗不出相片，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可，能我外婆忘了放进去。」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可能遗失了。底片是客人的，照相馆只是暂时保管而已。虽然外婆当时身体已经出了状况，茧不相信在工作上向来严谨的她会犯下这种疏失。

「真的很抱歉，我会努力找出来。」

「啊，这不是你的过错，而且相片已经洗好了，没有关系啦……我相信我的祖母应该也不会介意。」

不可能。这是他的祖母珍藏了数十年的相片底片。茧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来。

（啊……）

对了，有一个人能够清楚说明这张相片的原委。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想到？

「真鸟先生，这是你祖母随时带在身上的相片吧？她应该知道相片上的人。」

相片的主人当然知道相片中的人是谁，但秋孝皱著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瞒你说，我昨天也和她聊了这件事。因为我们一起去了别墅……但还是搞不清楚。不管她知不知道，现在都……」

茧等待他的下文，但秋孝沉默不语。

「请问，这是怎么……」

茧在无奈之下，只能开口发问时，一个身材娇小的老妇人走进照相馆，一头白发梳理整齐，身穿一件像是喀什米尔的米色毛衣，毛衣外披了一条鲜艳的朱色披肩。她看起来气质高雅，但下半身穿了一件表面材质光滑的防寒裤。而且，外面这么冷，她竟然没有穿大衣。

老妇人一脸怀念地眯著眼睛，打量著宽敞的水泥空地。茧还来不及站起来，秋孝就从敞开的玻璃拉门冲到水泥空地。

「她是我的祖母。」

秋孝经过茧身边时，小声地对她说。原来这名老妇人就是他们正在讨论的那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濑野太太呢？」

秋孝问那名老妇人，她指著门外说：

「我们来这里的海岸散步，因为看到这栋熟悉的房子，所以忍不住走进来看看。」

她的声音和她孙子一样温柔。茧想起刚才听秋孝说，她以前也曾经住在江之岛，所以当然知道西浦照相馆。这栋房子五十年来始终没变。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茧向她打招呼，老妇人恭敬地鞠躬回礼。

「你好，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不，我不是，我是西浦富士子的……」

「富士子姊！」

秋孝的祖母兴奋地拍了一下手。

「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到她了，也一直没来看她……她在二楼的摄影室吗？」

老妇人看著楼梯的方向说道，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很多年以前，在这座小岛上，两个年轻女人可能成为好朋友。据茧的观察，眼前这名老妇人的年纪和外婆差不多。

「……西浦富士子已经离开了人世。」

茧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老妇人顿时面无表情。茧浑身紧张，以为她会问很多问题，但她始终沉默不语。

老妇人露出茫然的神情，打量著墙上的黑白样品照。相片上，一对古早年代的情侣身穿西装，站在小岛深处的石洞前。那只是很常见的纪念照，茧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谁。这家照相馆保存了很多年代久远的相片，在徵求客人和熟人的同意之后，加洗相片，展示在店内。

老妇人突然将视线移向自己的孙子。

「昌和，你在这里干什么？」

茧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她用丈夫的名字叫自己的孙子？但是，秋孝听到祖母用祖父的名字叫自己，也面不改色。

「就是那几张相片啊，你一直带在身上……因为已经看不清楚了，所以我来加洗一下。」

「是这样啊。如果要洗相片，来这里最好。富士子姊的技术很好。」

老妇人抬头看著二楼说道。前一刻才告诉她，外婆已经离开人世，她似乎不记得了。

茧终于瞭解了状况。这个老妇人应该有失智症，而且情况相当严重。难怪刚才问到她是否瞭解相片的情况时，秋孝没有明确回答。

有人轻轻拍了拍茧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秋孝的脸就在眼前，近到自己的影子可以落在他脸上。

「我去打电话给管家，她应该正在找我的祖母……可不可以请你陪我的祖母聊一下？」

「啊？」

茧有点不知所措，秋孝已经拿著手机走了出去。虽然秋孝要她陪老妇人聊天，但她完全不知道该聊什么。最后只好和她一起坐在水泥空地和等候室之间的门槛上。

老妇人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茧也跟著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奇妙的是，茧的心情竟然因此放松了。

「对了，我给你看相片。」

不等茧回答，老妇人就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皱成一团的相片，一张一张放在门框上。那正是茧刚才和秋孝一起看的四张相片。也许是因为一直带在身上的关系，每张相片都严重破损，无法立刻分辨哪一张是哪一张。难怪她的丈夫要重新加洗。

「是不是拍得很好？」

她得意地说，说话的语气像小孩子，茧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啊……拍得很好。」

这句话并不是奉承，桥向后方延伸的构图看起来很舒服，每张相片中年轻男人的脸都拍得很清楚。

「……这是很珍贵的相片。」

茧低头看著秋孝的相片，也是四张相片中最后拍的那一张，虽然是去年拍的，但已经破旧不堪。她可能在失智之后，才开始把相片带在身上。虽然她应该还有其他相片，但之所以只挑选了这四张，应该如她所说，这四张对她很重要。

「请问这个人是谁？」

茧指著应该在昭和初期拍摄，最旧的相片问。

「他是昌和，是我的丈夫。」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对，拍这张相片时，她的丈夫还没有出生，或是还是小婴儿。茧正在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妇人接连指著其他三张相片说：

「其他几张相片也全都是昌和。」

老妇人似乎已经迷糊，分不清谁是谁了。茧决定问其他问题。

「请问是谁拍的？」

既然有相片，当然就有人拍下这些相片。只要瞭解这件事，或许可以查到某些线索。这一次，老妇人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她把最新的那一张，也就是秋孝的相片拿到一旁说：

「我不知道这张相片是谁拍的。」

她不知道也很正常，因为秋孝刚才说，「是去年和祖父一起来别墅时拍的」，所以她当时并不在场。

「其他三张全都是我，都是我拍的。」

那三张相片拍摄的时间完全不同，那三张相片不可能「全都是」她拍的。茧拿起年代最久远的那张相片，放在老妇人面前问：

「这张也是你拍的吗？」

「对啊，这张也是我拍的。」

她自信满满地回答。如果那张相片果真是在昭和初期拍摄的，她应该还没有出生。

「我是这样拍的。」

她像小孩子般嘟著嘴，对著相片吹了一口气。茧不太瞭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时，秋孝走回照相馆。一个头发绑得很紧，完全没有化妆的中年女人和他一起走了进来。一看到秋孝的祖母，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跑了过来。这个人似乎就是管家。她为老妇人穿上原本拿在手上的大衣，频频向茧和秋孝鞠躬。

「我正在收宅配送来的货，老夫人从后门出去了……真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她又深深鞠躬后，搂著老妇人微驼的背，离开了照相馆。秋孝的祖母频频向茧挥手。茧目送她们离开时，也向她轻轻挥手。

「不好意思，刚才要求你陪我的祖母说话。」

秋孝走回照相馆后说。

「很开心啊，还和她聊了相片的事……」

「我祖母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那张年代最久远的相片也是她拍的。」

「她也这么对我说，问题是根本不可能啊。」

的确不可能。但是，目前仍然无法瞭解将近一百年前拍的相片上和秋孝长相相同的男人到底是谁？是怎么拍摄？又是基于什么目的拍了这张相片。

「真鸟先生，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张相片的事？」

茧问了从刚才就感到纳闷的事。虽然并没有持别的意图，但他露出严肃的表情，消沉的双眼看向半空，似乎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探索。

「其实我不太瞭解祖父和祖母的事。」

他的声音柔和，和他严肃的表情格格不入。

「祖父已经去世，祖母又是那种状态，所以没有人告诉我他们的事。比方说，他们对家人是怎样的感情……我觉得那张相片也许可以成为线索。」

茧大致能够瞭解秋孝想要表达的意思。她觉得自己为外婆拍的相片，也稍微表达出自己和外婆之间的关系。即使看陌生人的相片，可能也会有某些感觉。

「相片不是撷取了过去的瞬间吗？即使人死了之后，他的相片仍然能够一直留下来。」

（顺利的话：可以把看到的美丽事物留下来。）

茧的耳边响起外婆的话。这句话和外婆当年说的话很相似。

「桂木小姐，你不是照相馆的人，为什么愿意陪我调查相片的事？」

茧无法回答。既不是基于遗失底片的歉意，也不是因为受像秋孝这样的男人所托，她能够想到的理由都不完全符合；这次不是因为寡言，只是无法说出自己不知道的答案。

「啊……」

茧正打算从水泥空地走进室内，看到了某样东西。皱巴巴的相片仍然放在门框上。她捡起每一张相片，顺便抚平相片上的皱摺。

「我祖母忘了带走。虽然她随身携带这些相片，但经常忘东忘西。」

「要不要先把相片送还给她？」

老妇人在出示这些相片时眉飞色舞，显然她很珍惜这几张相片。当她发现相片遗失时，一定会很受打击。

「好啊，那我去追她们。」

茧准备把相片交给秋孝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事。相片背面有手写的文字。

「这是什么？我第一次看到……但这是我祖母的字。」

秋孝也瞪大了眼睛。相片背面的钢笔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字，也许已经过了相当长的岁月，蓝色的墨水有点褪色。

1949/8/7　印相片

1949/8/11　拍摄

1949/8/12　冲洗

老妇人似乎特地记录了拍摄日期和冲洗的日期。翻过来一看正面，发现是那张年代最久远的相片。如果背面记录的文字无误，这张相片是一九四九年拍摄的。

「我听说相片上的风景是昭和初期……」

秋孝似乎无法接受。茧也有同感。因为这张相片和其他相片的感觉有很大的差异，男人身上也穿著和服。

茧又看了年代第二久远的真鸟昌和相片背面，上面也同样用钢笔记录了日期。

1950/10/22　拍摄

1950/10/23　冲洗、印相片

「和刚才那张相片的时间相差无几。」

秋孝小声说道。虽然相隔短短一年，但相片上的风景完全不一样了。桥和电线杆全都换了新，岛上的建筑物也增加了。第一张相片的日期显然有问题，应该是更早之前拍摄的。

茧又把第三张秋孝父亲的彩色相片翻了过来。

1978/7/8　拍摄

1978/7/12　冲洗、印相片（委托日）

拍摄日期和相片上显示的日期一致，应该是正确的日期。委托日应该就是底片冲洗完成的日子。秋孝的相片背后没有写日期，应该是因为不是老妇人拍摄的关系。

相片背后的记录文字，显示那三张相片的确是她拍摄的。即使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她说的话应该和事实相去不远。

（我是这样拍的。）

「啊！」茧忍不住叫了起来。她再度拿起最初看的那张年代最久远的相片，确认背面的日期。果然没错。她觉得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就像看到大海对面的富士山时的感觉。

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张相片没有底片，以及日期上的矛盾。

「你知道什么了吗？」

秋孝问，茧点了点头。

「但是，请你先把相片送还给你祖母……等一下我会告诉你一切。」

⊕

三十分钟后，茧和秋孝再度面对面坐在原本是等候室的和室。

「请问……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秋孝开口问道。他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眼睛炯炯有神，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受到这么大的期待，茧不由得感到不安。但事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

「关于最早那张相片上的日期……」

茧低头看著放在矮桌上的便条纸。秋孝刚才离开之前，她抄下了三张相片背面的日期。半年前，真鸟昌和来这里委托加洗相片时的相片和底片，也都放在便条纸旁。虽然刚才可以请秋孝一起交还他的祖母，但说明情况时，需要用到这些相片，所以就暂时留了下来。

「第一行不是写著『1949/8/7印相片』吗？这个日期有点问题。」

「……哪里有问题？」

秋孝偏著头问。

「印相片是将已经洗出来的底片印在相纸上……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列印。通常是拍完照之后先冲洗底片，然后才印相片。但这张相片是八月七日印相片，十一日拍摄，十二日冲洗。」

「顺序调换了。」

「不，并不只是顺序调换而已……而是在冲洗的十二日，又印了一次相片。也就是说，前后印了两次。」

茧在脑海中整理的同时，谨慎地向秋孝说明。秋孝抱著双臂陷入沉思，但随即放弃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搞不太懂。印相片时，不是需要冲洗完成的底片吗？八月七日第一次印相片时，不是应该有底片吗？」

「应该是用现成的底片来洗相片。这家照相馆有大量相片……应该是从那些相片中挑选出来的。」

目前挂在水泥空地的样品相片也是其中之一。这家照相馆开业超过一百年，一九四九年时，应该已经有很多底片了。

「所以，这张老相片是这家照相馆的相片吗？」

「我认为原本的相片应该是，只是这张相片和原本的相片略有不同……人物的脸应该修过。」

「修过？」

茧点了点头。

「刚才，你的祖母对著这张相片吹气，然后说，当时就是这样拍的，我猜想她应该是指修图的意思。传统相片在修脸部时，通常会在印出来的相片上用喷枪修图。修图完成，重拍之后再度冲洗底片，然后再重新印相片。现在只要扫描数位化，就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费工夫。」

「所以这张相片『印』了两次。」

「对，用别人的老相片修图，让相片中的人物看起来像当时的真鸟昌和先生。当然，我相信在挑选相片时，会尽可能选了容貌相像的人物。」

茧停顿了一下。秋孝瞪大了杏仁形状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那张相片。

「修片可以变脸到什么程度？」

「想变多少都可以……只是以当时的技术，修过头，反而会显得不自然。应该只是改变眼睛的形状，或是消除皱纹……或是改变发型而已，当然也可以加痣。」

他深受感动地点了点头，再度抬起头。他和相片中的人一样，眼尾也有一颗痣，而且看起来和相片中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痣并不是修图修上去的。

「为什么我祖母想要这张相片？」

「只要看第二张相片……真鸟昌和先生的相片就可以瞭解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这里的日期。」

茧指著便条纸上抄下的日期，上面写著「1950/10/22拍摄」和「1950/10/23冲洗、印相片」。

「这张相片是你的祖父母开始交往的那一年拍的……那是一九五〇年，你的祖母是在前一年对你的祖父一见钟情，也就是一九四九年……正是第一张相片制作的那一年。」

「喔，原来是这样……他们在一九四九年时还没有交往。」

茧点了点头。

「虽然你祖母之后找不到昌和先生，但仍然忘不了他，所以就根据记忆，制作了这张相片。就好像把自己喜欢的人画下来，随时带在身上一样。因为她是用照相馆的相片修图制作的，所以没有把底片占为己有。」

对老妇人来说，为真鸟昌和拍的第二张相片才是最珍贵的相片。之所以选在和第一张相片相同的地方拍照，应该也是刻意安排。让原本只是加工的相片变成真的相片──这必定会成为刚开始交往的情侣之间的一件大事。

秋孝仍然偏著头。

「这样啊……」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我的祖母还真是标新立异……她特地委托这家照相馆为她修图，制作了这张相片吧？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主意？」

「啊！」

茧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

「我猜想你的祖母之前应该在这里工作，而且住在这里。」

「什么？」

秋孝说不出话。他果然不知道这件事。

「你的祖母刚才明确告诉我，这张相片是她拍摄的，西浦照相馆向来规定，只有员工能够碰工作使用的器材。想要修片或是翻拍，都必须使用专业的器材。」

老妇人称西浦富士子为「姊姊」。以前，从事摄影工作的人，都会住在照相馆当学徒，通常会称照相馆的馆主为「老师」，称馆主的儿女为「哥哥」、「姊姊」──虽然这是之前外婆告诉她的，但直到前一刻，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所以，我的祖母也曾经住在这里……」

秋孝深有感慨地说。

「二楼摄影室后方是员工宿舍。我认为你的祖母应该在这里工作过。」

秋孝的祖母在制作这张相片时，外婆应该曾经助她一臂之力，而且一定像之前借相机给茧时一样态度冷漠。外婆就是这种人。

「从第三张相片……我父亲的相片中有没有看出什么？」

茧看了看便条纸上「1978/7/8拍摄」和「1978/7/12冲洗、印相片（委托日）」的日期，又看了看老旧的彩色相片。

「嗯……那时候你的祖母已经结婚，也从照相馆离职了，所以应该是委托某家照相馆冲洗底片和印相片……之所以特地写下委托的日期，应该是为了和之前自己冲洗的时期加以区别……」

茧感受到秋孝强烈的视线。他似乎并不是在听茧说话，而是在仔细打量她。茧感到脸颊越来越烫。

「在不同的时期，记录日期的方式也完全没有改变……我猜想她原本就是做事很细心的人……呃，请问你在看什么？」

茧终于忍不住问道。秋孝眨了眨眼睛，好像终于回过神。他刚才似乎是在无意识中打量茧。

「对不起，没有特别在看什么……总之，谢谢你。我似乎瞭解了祖父母很多事。」

他放在矮桌上的双手指尖合了起来，小心谨慎地说话。

「我经常会遇到这种奇妙的事，但向来无法自己找出答案。你好像和我不一样……你是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吗？」

「哪方面的工作？」

「类似调查员之类的。」

「啊？怎么可能？完全不是。」

茧因为太惊讶，说话也变得很大声，她感到很丢脸。

「我只是普通粉领族，在公司担任会计工作。」

她在辻堂一家小型汽车零件厂工作，工作上需要记很多事，也吃了不少苦头，但从来没有遇到任何神秘的事。

「我觉得你是一个敏锐的人……连蛛丝马迹都看得很仔细。」

茧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英俊的男生当面称赞，只是他的表情和声音中带著一丝寂寞的忧愁。她更在意这件事。

自己必须说点什么。茧正准备开口，听到了铃铃的铃铛声。

白猫跳到水泥地上，迈著优雅的步伐走向夕阳映照的巷弄。原本紧张的空气突然消失不见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这几张相片我可以带走吗？」

秋孝指著相片说。

「可以啊，请你带回去……」

茧默然不语地看著秋孝乾净细长的手指把四张相片和底片收进相片袋。他是一个脱俗奇妙的人，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茧的个性不够积极，不可能开口问他电话。

「对了，还有另一件事，和我祖母的相片无关。我之前也曾经来过这家照相馆，那是我刚进大学的时候，和我父亲两人来拍纪念照。」

「这样啊。」

茧附和著。那时候，她经常来照相馆，可能曾经见过他。

「是暑假的时候吗？」

「好像是黄金周的时候。」

不知道是否记忆有点模糊，他回答时很没有自信。茧不会在黄金周来这里。

「被人拍照时，感觉不是很奇怪玛？好像那一刻的自己被『摄』进了镜头……我会很紧张，两眼紧盯著镜头。如果是照相馆那种很高级的相机，就更紧张了。」

茧回想起放弃摄影之前的自己，不由得感到内心隐隐作痛。茧曾经有一段时间很热衷于『摄』下别人的某个瞬间。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这将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你要一个人整理这里吗？」

「对，原本我妈也会来，但她临时来不了。」

周末两天应该整理不完。为这几张相片的事，已经耗掉了不少时间，而且也没有人帮忙──

「我可以来帮忙。」

「啊？」

茧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和这家照相馆很有缘，在我祖母相片的事上，你也帮了不少忙，我想来这里帮忙整理作为感谢……这样不行吗？」

「我当然求之不得……」

茧不禁为自己的势利感到羞愧。刚才还觉得和管理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会很不自在，如今却愿意接受同样是陌生人的秋孝的协助。

「那就请多指教了。」

秋孝向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才发现秋孝是要和她握手。

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刚才的预感完全不准，可见自己并没有像他说的那么敏锐。茧战战兢兢地握住了他的大手。他的手很温暖。

第一卷 第二章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在这个周末整理完外婆的遗物。

桂木茧在星期天将近中午的时候，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从昨天开始来外婆西浦富士子家里整理遗物，把准备丢弃和打算留下的东西分开。虽然家里很整齐，但住了多年的房子总是有很多家当，更何况这里是在江之岛开了超过一百年的照相馆。她先走进一楼的暗房，发现里面堆了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工具和器械，每次都必须停下手，打电话向妈妈奈奈美确认。虽然也可以问外婆委托的管理人，但因为和他不熟，所以不好意思问。

「你可以自己判断，如果觉得不需要，就直接丢掉，你决定就好。」虽然妈妈好几次都这么对她说，但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一旦丢弃，就永远找不回来了。茧曾经因为随心所欲，结果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在没有窗户的暗房整理得很累，茧来到走廊上，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小凳子上，微微抬起脚跟。因为地板冰冷，穿了厚丝袜的脚趾都冻僵了。早知道应该把家里穿的厚毛线袜也一起带来。因为那双毛线袜起了毛球，看起来很丑，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整理，就不需要顾面子了。

「桂木小姐。」

听到慢条斯理的叫声，茧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沿著走廊走了过来。他五官端正，一头短发，右眼的眼尾有一颗哭痣。

他的名字叫真鸟秋孝，和祖母一起住在江之岛的别墅。因为他的祖父委托这家照相馆加洗相片的关系，茧认识了他，今天他来这里帮忙整理。

「我在放相片的盒子里发现这个……这是什么？」

他在说话时，把几块深色玻璃板递了过来。

「喔，这是……」

茧接了过来，秋孝也跟著把头探过来张望。

「……这是相片的底片，称为玻璃乾板。」

茧开始说明她瞭解的知识，说话也流利起来。

「在赛璐珞做的软片普及之前，都使用玻璃乾板作为底片，玻璃乾板和软片一样，单侧表面涂了含有溴化银的乳剂，可以把影像固定在上面。」

茧把其中一片玻璃乾板放在从天花板悬下来的灯泡下方。那是从江之岛深处的岩石平台拍摄太平洋，天空和大海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那应该是在盛夏明亮的时间拍摄的，反转的底片像黑夜般黑暗，风景看起来很阴郁。

「真的欸，是相片，太厉害了。」

秋孝兴奋地说。不知道他是否想要和茧从相同的角度看相片，他的脸几乎快贴到茧了。他似乎并不习惯和他人保持距离，茧觉得每次刻意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会让他以为自己自我感觉良好，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内心坐立难安的感觉。

「桂木小姐，你果然很精通摄影。这些也都是你外婆教你的吗？」

「不是，我在大学时读摄影系，上课……」

茧用力闭上嘴巴。刚才太紧张了，结果说了没必要说的话。

「我也来和你一起整理相片。」

「你那里已经搞定了吗？」

「对，即使耗再多时间，也整理不完。」

茧把玻璃乾板交还给秋孝，沿著走廊离去。在冰冷的地板上每踩一步，两只脚就渐渐失去感觉。

⊕

面向水泥空地的和室内，榻榻米上放满了旧相片。有观光客在照相馆的摄影室拍的纪念照，还有一群学生以江之岛为背景，站在片濑海岸拍的毕业照，以及在岛上各处拍的风景照，简直不计其数。

茧原本打算只留下西浦家的家庭照，其他相片都一概丢弃，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因为她根本无法从那些老相片中分辨出谁是西浦家的人，每次拿起相片，都会陷入沉思，整理相片也没有太大的进展。

「你曾经学过专业摄影吗？」

坐在一大片相片对面的秋孝问道。茧的手停了一下，立刻继续作业。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吗？」

秋孝的手伸进视野，把装在塑胶袋里的一张不大也不小的底片放在榻榻米上。茧差一点尖叫起来。她猛然抓起底片夹在双手之间，脸颊发烫，好像快喷火了，但背上冒著冷汗。

底片上是六年前的茧。那天是大学入学典礼的日子，她在学校大门口拍了这张相片。

相片上的她穿著塑胶雨衣和很短的裤裙，露出了难看的〇型腿。浏海剪得很短，不知道是否为了让眼睛看起来比较大，当时戴了奇怪颜色的彩色隐形眼镜，而且还满脸得意地举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单眼相机，那是当时刚买不久的二手Nikon D300，在一群穿著西装的新生中，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也露出讶异的眼神看著她。

外婆为她拍了这张相片。她特地从江之岛赶去学校──因为茧想要在相片上留下自己的身影，所以拜托外婆来为她拍照。当时，很少新生有家长陪同。

茧也同时按下了快门。她临时觉得相互拍照很有趣，然后真的这么做了。你又有怪点子了，外婆很受不了地对她说。当时很喜欢听到别人说她与众不同，或是说她奇怪。茧想不起她当时拍的相片去了哪里，可能和其他相片一起丢掉了。

「原来你不想被别人看到，真对不起。」

秋孝的声音传入耳朵，茧松开手，低头瞥了底片一眼。光是看一眼，胃就一阵绞痛。自己在底片上反转的身影宛若他人。

「也不是不想被别人看到，只是我不愿回想以前的事而已。我不喜欢以前的自己……甚至希望以前的自己死了。」

秋孝露出紧张的表情。茧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秋孝立刻露出难以捉摸的淡淡笑容。

「旁边那个人是你朋友吗？」

他果然问了这个问题。相片上并不是只有茧一个人，身旁有一个年轻男生，用朴素的眼镜和帽子遮住了脸，双手插在长版连帽衫的口袋里。他很擅长把自己打扮得很不起眼，但也许有人仔细观察后会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很漂亮，而且皮肤也很好。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他以前是艺人。」

「艺人？」

「他是我朋友，名叫永野琉衣……曾经演过电视剧。」

茧好久没有说这个名字，当时他很红，几乎每个人都看过他的名字或看过他的脸。那时候也经常被称为是「受到瞩目的年轻演员」。之所以在提到关于他的事时都用过去式，因为他在四年前失踪了。

茧拍的照片成为他失踪的原因。那件事之后，茧不再碰相机。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几乎和所有朋友断绝了关系。那是她不愿回想，简直就像污垢般的过去。

「不，不是这样。」秋孝断然否定，「不是因为他是艺人……我想起来了，因为我刚才看过他其他的相片。」

「啊？」

他跪在榻榻米上，从茶柜的隔板上拿出一个大铁盒。盖子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著「未领取相片」几个字。里面是客人委托冲洗或加洗，却没有来领取的相片。秋孝的祖父生前委托加洗的相片，也是在这个铁盒内发现的。茧原本打算今天在整理告一段落之后，再来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有哪些相片。

「对不起，因为我很好奇，所以看了里面的相片。就是这里……里面有永野先生的相片。」

他从铁盒内拿出印了店名的相片袋，交给了茧，似乎要她自己看。即使秋孝已经告诉茧，里面是永野琉衣的相片，她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外婆家会有他的相片？难道有人特地委托西浦照相馆冲洗他的相片吗？

茧把相片袋翻了过来，上面写了客人的名字。那是外婆的字迹。

「啊？」

茧的双唇之间吐出沙哑的声音。客人名叫「高坂晶穗」──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这个名字。

「你认识？」

「……她是我、大学的、学姊……我们都是摄影系，而且关系很好。」

她正是茧在四年前断绝关系的人。在那之后，就没再见过她，彼此也没有联络，茧完全不知道她目前在干什么。

如果可以，茧不希望看到有关过去的任何东西，但不可能不瞭解到底是什么状况就让这件事过去。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SD卡和一张相片。外婆似乎代为冲洗用数位相机拍摄的相片。

拍摄的地点似乎就在这家照相馆的摄影室。跪在地上的琉衣双手握成奇怪的姿势，遮住了双眼。茧知道那是祈祷的姿势。他穿了一件好像居家服般的运动衣，而且使用了摄影专用的照明。

「为什么……这个……？」

相片的构图也让她惊讶不已。一切都令人难以置信。她越来越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桂木小姐，」

听到叫声，茧才终于回过神。

「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直截了当的问题让茧大吃一惊。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茧尖声反问：「是基于好奇心吗？」

茧在问出口的同时，发现自己试图向对方取暖。问这种问题，好像希望对方否认不是基于好奇，而是有更真诚的动机。但是，秋孝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说：

「……我很好奇。」

「呃……」

「因为你的态度有点奇怪，我从昨天就很在意。你很熟悉摄影，聊到摄影的事时也眉飞色舞，却说自己讨厌拍照。」

茧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她想起昨天的确这么说过。

「我觉得你这个人很不可思议，这也是我想要来这里帮忙整理的原因之一。」

茧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渐渐冷静下来。她这才意识到已经有很多年没人问起这件事了。

「你不是对琉衣，而是对我产生好奇吗？」

「对啊。我不太认识这个永野先生，只听过他的名字。」

茧忍不住产生了怀疑。当时那件事闹得很大，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曾经听说……他好像因为什么事退出演艺圈。那时候我刚好因为医学院的临床留学出了国，很少看日本的新闻，而且，我记得不久之后，日本就发生了大地震。」

茧点了点头。社会大众因为这件事，忘记了琉衣。

「如果我说无可奉告，你会怎么办？」

「我会继续整理。」

秋孝拿起一叠还没有整理的相片，继续开始分类。

之前也曾经有人问起当年的事，但那些人不是擅自想要对茧伸出援手，就是收起不怀好意的笑容，目的只是想满足无耻的好奇心──之前遇到的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两种极端的人。这些人让茧感到身心俱疲。

秋孝不是这两种人。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说给我听。」

茧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人和自己或琉衣都不熟，也没有任何关系，在他面前，应该有办法说出整件事。

更何况事情发生至今已经四年了。

「……说来话长。」

「没关系。」

秋孝点了点头，茧也下定了决心，如果临时不想说，随时可以停止，他一定不会生气，只会带著平静的心情倾听茧诉说的话语。

「琉衣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没想到很顺利地开了口，秋孝没有吭气，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拍的相片毁了琉衣的人生。」

⊕

永野琉衣的身世很特殊，而且相貌也和其他孩子不同。茧因为想找他当自己练习拍照的模特儿，所以主动和他说话。

茧十岁那一年的初秋，在当时公寓社区内的儿童公园遇见了琉衣。她带著向外婆借来的Nikon EM，随心所欲地四处拍照后，发现一个陌生的少年坐在生锈的攀爬架上。

少年闭著眼睛，十根手指像在演影子戏一样组成复杂的形状。他似乎在祈祷。少年微微弯著背，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除了茧以外，没有人发现他在那里，简直变成了攀爬架的一部分。

他一头清爽的头发和长长的睫毛让茧的背脊颤抖──她想「摄」下这个瞬间。

她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把镜头对准少年时。他发现了茧。茧隔著取景器和他视线交会。

「那是、什么？」

他高音的童声很清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相机。」

「相机是什么？」

「什么……就是拍照的机器……光照进镜头后，留在底片上，就变成相片……啊，现在也有数位相机，所以并不是所有相机都是用这种方式拍照。」

茧结结巴巴地回答。虽然她已经学会拍照，但还是不擅长和别人说话。

「我知道相片，因为岛上有人有相片。」

有人有相片。茧对这句话感到有点在意。这意味著有很多人没有相片，而且他从来没有看过相机──他以前住在什么地方？

「我可以为你拍照吗？」

比起瞭解对方是怎样的人，茧更想为他拍照。他的眼睛看向上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好像在对肉眼看不到的什么说话。然后露出腼腆的表情低头看著茧说：

「教主说，可以让你拍，还叫我和你当朋友。」

茧按下了快门。直到之后，她才知道少年向谁徵求许可，才知道「教主」是谁。

⊕

那天之后，茧每天放学，就和琉衣形影不离。他和茧住在同一个楼层，和他的叔叔、婶婶住在一起。他没有父母，也没有上学，由一个像是家庭教师的人来为他上课。

茧的父母和琉衣的叔叔、婶婶工作都很忙，很少干涉小孩子的事。无论去谁的家里，都只有他们两个小孩一起玩。

琉衣很少表现出喜怒哀乐，但应该很喜欢茧。无论茧提出要做什么，他总是默不作声地跟在茧的身后，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说停止。茧协助琉衣做他家庭教师给他的功课，一起去附近的购物中心或公园──当然随时都带著那台Nikon EM。那时候，琉衣并不讨厌拍照。茧感到很高兴，觉得好像多了一个弟弟，但更高兴可以为琉衣拍很多照。

琉衣说话很老成，反应也很快，但完全不瞭解所谓的常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电视和手机，甚至没听过电玩和电脑，也没搭过公车或电车，在自动贩卖机买饮料时，都会有点手足无措。

茧几乎不曾过问琉衣的过去，她满脑子都是摄影，反而放松了他的警戒。直到深秋时，茧已经为他拍了好几十张相片后，才得知琉衣详细的身世。

琉衣在半年前被警方营救出来。他的年纪比茧小一岁，因为他被警方营救出来时没有户籍，所以不知道详细的生日，被警方营救之前，他在一个激进宗教团体管理的封闭离岛出生，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

被称为「教主」的宗教领袖创立了那个教团，直到多年之后，茧也看了那个教主写的书，但只知道上面引用了大量基督教的专有名词。每隔几页就重复说明，世界正在发生巨变，逐渐面临崩溃，必须为此做好准备。

教主「预言」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巨大的灾害，都是一些像是暗号的比喻和数字。但有些似乎可以被解释为「预言成真」，曾经有一段时间，吸引了很多信徒。琉衣的父母也是信徒。

「教主」和数十名干部商量后，移居到他们认为全世界最安全的小笠原无人岛上。当时，所有人都变卖了各自名下所有的财产，但似乎仍然无法维持在岛上的生活开销。于是，基层的信徒以惊人的金额出售了根本不存在的土地所有权，事件曝光之后，很多信徒纷纷退出。他们组成了受害者自助会控告教团，媒体拥向无人岛上采访该教团。

茧当时还是小学生，清楚记得「教主」破口大骂那些控告他的人，还记得记者皱著眉头谴责他。之后发现教团大规模逃漏税，警方和国税局决定采取强制手段介入调查。

但是，在警方采取行动之前，「教主」提出「要和恶魔奋战，拯救世界」，在暴风雨中，带著成年信徒搭船出航，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听说他们的船在海上沉船，至今仍然无法瞭解他们是集体自杀，还是遇难。

由于造成了很多人死亡，舆论更激烈抨击「教主」，留在岛上的几个小孩分别被各自的亲戚带回，接受回归社会的教育。琉衣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茧，当时他正在为就读小学做准备。

在琉衣眼中，「教主」并不是诈骗犯，而是随时带著满面笑容的温厚预言家，即使肉体已经不在人世，灵魂仍然活在世上。每当琉衣遇到难以判断的问题，都会向「教主」请求指示。无论周遭的大人再怎么说服，他都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而且深信自己的父母和其他大人都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牺牲了生命。

⊕

「……他顺利回归社会了吗？」

秋孝默默听茧说完故事后，终于开口问道。

「他似乎瞭解到，站在世人的角度，教团受到非议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教主』的事，也开始去学校上课。虽然他不是会主动结交朋友的人，但在学校的生活还算顺利。」

琉衣在小学时尽可能避免引人注目，他很懂得如何保持低调，所以虽然外形俊俏，却很少受到注意。也许他之前在岛上时，大人就教导他这么做。无力的人类只有避免引人注目，才能避免恶魔的攻击，最好能够避开他人的视线。

「你们之后仍然是好朋友吗？」

「那时候还是好朋友，他和我形影不离，我是唯一得到『教主』的指示，要求他和我当好朋友的人。他很依赖我，我猜想他把我当成姊姊……或是妈妈。」

茧认为，「教主」的指示其实就是琉衣自身感情的反应。琉衣失去了从小长大的地方，也失去了家人，周遭的大人都彻底否定琉衣的价值观，所以他应该渴望一个不带有任何成见和他接触的人。

「因为他真的很可爱，所以我也感到很得意。尤其读中学后，我有了强烈的优越感。」

光是提及这些往事，内心就感到痛苦。琉衣上中学之后，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他的刻意低调被解读为文静谦虚，更加受到好评。

茧仍然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女，除了摄影以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所以，当琉衣经常跑来教室找她时，她还是故意大声说话，向周围的人炫耀。当感受到周围同学带著嫉妒的眼神，被追问和琉衣到底是什么关系，甚至受到一些不明显的作弄时，都令她感到畅快无比。

「我们在高中之前，都一直形影不离……」

茧的语气渐渐沉重，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

一切都源自一张相片，琉衣进入高中的那一天，茧在校门口为他拍了一张黑白相片。茧的妈妈看到了那张相片，作家「桂木奈奈美」正在写一部惊悚推理小说。主角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美少年。小说名叫《尤利西斯的石榴》，主角具有神奇的能力，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而开始逃亡，作品维持了「桂木奈奈美」一贯的风格，其中有大量取悦读者的内容，是一本浮夸的娱乐小说。

琉衣的那张相片似乎和主角的形象不谋而合。茧的妈妈说，那张相片很不错，提出希望用在书的封面上。

茧难掩兴奋。她一直很向往像妈妈那样有才华的人，既然能够得到妈妈的认同，就代表自己拍的相片与众不同。

虽然琉衣原本不太愿意，但看到茧兴高采烈的样子，终于改变了主意，同意把他的相片用在封面上，但条件是不公布他的姓名。

《尤利西斯的石榴》成为畅销作品。不光是因为小说内容精采，封面上的琉衣似乎也对销量产生了影响。没有公布封面人物身分的举动，反而刺激了读者的好奇。

在决定翻拍成电影后，电影公司的制作人登门拜访了琉衣。因为读者已经对封面人物有了既定的印象，所以希望由琉衣来担任电影主角。制作人同时答应，会为他进行密集的演技训练，万一结果仍然不理想，到时候再另外甄试选角。对新人来说，这是难得一见的特殊待遇。

当琉衣徵求茧的意见时，她简直乐翻了天，觉得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并不是琉衣的机会，而是自己的机会。

茧为琉衣拍照多年，深信琉衣很有才华。既然他能够做到言行举止不引人注目，当然也能够做到相反的情况，一旦他顺利走红，知道是自己拍的相片让他踏上星路，或许能够成为自己实现梦想的跳板。当时梦想未来成为摄影师。

没想到琉衣竟然打算拒绝。他觉得自己无法胜任，而且「教主」也向他提出忠告，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茧认为机不可失，于是努力说服琉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如果试了之后还是不想演，到时候再放弃也不迟。最重要的是，这样就可以离开目前住的地方独立生活──琉衣和同住的叔叔、婶婶相处并不愉快。因为之前叔叔、婶婶强迫他放弃信仰，琉衣抵死不从。这件事一直成为他们相处时的疙瘩。

茧不停地告诉琉衣，很想看到全新的他。茧的意思是说，希望透过镜头，拍下他全新的身影，他似乎被茧的这番话打动了。

琉衣第一次违背了「教主」的指示，他从高中休学，在经纪公司为他租的公寓独立生活。茧从高中毕业后，进入了私立大学艺术学院的摄影系。

⊕

「这就是在大学入学典礼那一天拍的相片。」

茧把秋孝刚才找到的那张在大学校门口拍摄的相片底片放在榻榻米上，那时候，茧拚命想要改变自己。

「所以，永野先生是去参加你的入学典礼。」

「因为琉衣读高中时，我曾经陪他去，所以他也来参加……其实那时候他应该很忙。」

茧之前的确信没有错，琉衣的确有表演方面的才华。他靠信仰培养的认真和专注力，也发挥了良好的作用。《尤利西斯的石榴》这部电影的票房开出红盘，琉衣的演技也受到高度肯定。他的工作满档，茧经常在媒体上看到琉衣。他冷漠端正的容貌，和应答时的自然认真之间的落差，刺激了广大女影迷想要保护他的欲望。

在入学典礼当天拍的那张底片中，琉衣害羞地搂著茧的肩膀。如果茧没有会错意，十几岁的琉衣对茧有著超乎儿时玩伴的好感。茧很庆幸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万一当时交往，恐怕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以前的我太讨厌了。」

茧小声嘀咕道。她上大学后，改变了服装，也改变了发型，琉衣对此没有表达任何感想。应该是这样的改变没有任何值得称赞之处。如果很适合茧，琉衣一定会说。

「我觉得相片上的你很不错。」

茧完全不为所动。再怎么奉承，也该有限度。

「不，完全不适合我……我在学校也和大家格格不入。」

艺术学院有很多标新立异的学生，但茧在同年级的学生中，没有交到任何朋友。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她的言行导致的结果。她逢人就说，自己会在几年之内成为艺术家，而且自己的「作品」已经登上畅销作品的封面。茧每次回想起默然不语地听她说话的那些人脸上的不屑表情，就痛苦得想要在地上打滚。

「这些衣服是你自己挑选的，不是吗？无论是任何事，只要是凭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事，就具有价值。」

不管有没有价值，茧真的很讨厌当时的自己，但也没必要继续为这件事发牢骚。因为在善解人意的人面前持续自我否定，对方就会一直安慰，简直就像在央求对方称赞自己。

「你和相片袋上写的高坂晶穗小姐也是好朋友吗？」

「……是啊。」

茧把从铁盒中拿出来的相片袋放在底片旁。谈论高坂晶穗，心情也同样沉重。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怎样破坏了琉衣的人生，接下来才进入正题。

⊕

茧在打工的咖啡店认识了晶穗。那家咖啡店很老旧，不知道是否因为开在大学旁的关系，打工的人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当时已经是四年级生的晶穗负责指导茧，她也是摄影系的学生。

晶穗的眼窝很深，嘴唇很薄。虽然长相并不亮丽，但散发出成熟的味道。个性爽朗，也很健谈，她们很快就成为好朋友。可能是因为茧曾经向她提起以后想当摄影师的关系，晶穗很照顾个性别扭的茧，晶穗也立志成为摄影师。

茧在晶穗的邀请下，参加了由她主持的集合住宅社团。社团的活动内容很不起眼，只是去参观东京近郊的老旧集合住宅，除了茧以外，还有四个戏剧系的学生。但在社团活动时，并没有人认真参观建筑物，主要目的似乎就只是悠闲散步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茧在这个社团感到很自在。或许是因为茧年纪最小的关系，虽然当初说了不少自以为是的话，但并没有因此遭到其他人的冷落。

隔年，晶穗毕业，进入位在三轩茶屋的一家小型摄影工作室任职。因为没有新生加入，社团也渐渐不再举办活动，只是社团成员之间保持联络。茧仍然无法结交到同年级的朋友，但也平静地度过了大学的生活。

琉衣的演艺工作原本一帆风顺，但渐渐起了波澜。因为某周刊杂志报导了他在教团管理的孤岛长大这件事，他的叔叔、婶婶接受了采访，同时暗示琉衣至今仍然没有放弃对「教主」的信仰。

经纪公司之前就知道琉衣的信仰，为了平息事态，公开发表了声明。琉衣的父母都是信徒，琉衣也的确在岛上生活，但现在已经摆脱了意念控制。只不过琉衣是曾经经历过痛苦经验的受害者，希望媒体记者不要当面要求他对这件事表达意见──

经纪公司说的当然不是事实，耿直的琉衣为此深陷烦恼。即使在演出的作品宣传时接受采访，他也都闭口不语，或是滔滔不绝地聊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绪明显不稳定。很多人无法接受经纪公司的说明，网路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负责任的传闻，说什么琉衣试图让邪教复活，进入演艺圈也是「计画」的一部分，是为了吸收信徒。

四年前的冬天，他突然来到桂木家。茧的父母去旅行，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琉衣向「教主」祈祷了很长时间后，好像溃堤般说了起来。他只有面对茧的时候，才能够安心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在此之前，他虽然不曾在别人面前提起他的信仰，但也从来没有说过谎。姑且不论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踏进演艺圈，他对目前的演艺工作感到充实。但是「教主」持续警告他，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更不好的事。也许该回到遵守信仰的生活。

原本举著Nikon EM的茧惊讶地把双眼从取景框移开。她找出进大学之后，就一直没有使用的底片相机，当琉衣在说话时，她一直在拍照。她想到可以用以前买的彩色软片冲洗套组自己冲洗，满脑子思考著自己想到的新点子。

所以，她根本没有认真听琉衣说话，听到琉衣暗示想要退出演艺圈，才终于有了反应。这怎么行！茧大叫起来。只有像我们这样一小部分人才有能力创作和表演，这种价值远远超过那种可疑的邪教。

茧知道自己踩破了薄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虽然她之前从来不曾肯定过琉衣信奉的教义，但也没有像那些大人一样否定。因为她觉得并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既然琉衣想要珍惜，那是他的自由。

对不起。她很想向琉衣道歉，但是下一剎那，她手上的相机被打落在地上。相机发出沉闷的声响，掉在地上。

「你干嘛！」

茧大叫起来，前一刻想要道歉的想法顿时消失。

「这是很重要的相机，是我外婆借给我的！」

茧捡起相机，发现并没有摔坏。她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忘了琉衣就在身旁。

「你这种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

琉衣咬牙切齿地说。

「……啊？」

比起琉衣说话的语气，琉衣说「你这种人」更令她感到哑然无语。琉衣从小到大，都一直叫她「小茧」。

「不光是相机，你说的话，你拍的相片也都不是你的。你经常引以为傲的那张相片，除了你妈以外，从来没有别人称赞过吧？而且拍的是我。」

茧脑筋一片空白。已经用得很顺手的Nikon EM变得格外沉重。当她回过神时，时钟的分针已经走了大半圈，好像直接跳到那个位置。她依稀记得琉衣冲出门外。

茧这时才发现刚才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琉衣刚才陷入了混乱。因为他遇到了很多事，不能怪他，所以才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骂茧，试图伤害茧。

「我要来冲洗底片了。」

她故意在没有人的客厅内出声说道，公寓内没有暗房，所以她拿了一个很大的尼龙暗袋，把双手伸进暗袋，摸索著把从相机中取出的软片卷在卷片轴上。把冲洗底片用的冲洗罐放进暗袋的同时，要小心不让光线进入暗袋，最后盖上盖子。

这些步骤全都是外婆富士子教她的。外婆的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而且迅速无比，她根本无法和外婆相提并论。外婆告诉她，以前换底片也要在暗中摸索进行，所以动作必须迅速，才不会让客人久等。

茧突然想打电话给外婆，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她。茧当然不会和父母谈这件事。因为父母和琉衣的叔叔、婶婶是邻居，很瞭解永野家的状况。这种事只能告诉有适度距离的人。

她把在盥洗室内调配好的显影剂倒进冲洗皤，在冲洗照片时，这个想法始终挥之不去。接著，她又把定影液倒进去搅拌，把水洗后的底片晾在浴室时，才发现夜已经深了。

还是不要告诉外婆。外婆这几年身体不好，每天很早就上床睡觉，不要为这种事吵醒她。而且，自己已经长大，这种事不必再找家人商量。之前过了生日后，她已经满二十岁了。

她打开厨房的冰箱，拿了一小瓶父亲买的比利时啤酒。只喝一两瓶，应该不会挨骂。

她竖著膝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起来，琉衣痛骂她的话再度压在她的背上。不管是说的话还是相片，所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还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自己进大学之后学了很多，比方说，专业的摄影技术，还有艺术摄影的历史。

只不过虽然有人说她的相片拍得很好，却从来没有人说她的相片有品味。有时候看到同班同学拍的作品，会感到震惊不已。相较之下，自己拍的相片就像是只有画质比较出色的纪念照。

这种感情应该也是常见的自我厌恶，一旦日后成为受到世人认同的艺术家，就能够笑著回首这些往事。

茧步履有点蹒跚地走去浴室，双手分别拿著已经瞭乾的底片和小瓶啤酒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用底片扫描机把底片的影像扫进电脑，萤幕上出现了琉衣握著双手，跪地祈祷的身影。他专心祈祷的侧脸很美。不知道是否因为间接照明的关系，成为一张对比十分强烈的相片。底片上没有白点，冲洗也很完美。

「……这张相片、很不错啊。」

她在打开第二罐啤酒的瓶盖时嘀咕道。虽然她之前也经常用数位相机拍人物照，但都没有这次的相片理想。这张相片无可挑剔，她很想拿给懂相片的朋友看一下──

茧打开浏览器，登入了社群网站。那是集合住宅社团平时联络所使用的非公开帐号。茧设定只有社团的成员可以浏览，其中也包括了已经毕业的高坂晶穗。

晶穗也立志成为职业摄业师，一定能够瞭解这张相片的价值。茧在上传相片的同时，还加入了「相隔多时，用Nikon EM为永野琉衣拍了照，用底片扫描机数位化后，发现效果很不错」这段说明文字，同时也不忘附上镜头的种类、快门速度、光圈和底片的资料。

晶穗任职的摄影工作室今天休假，如果她看到，或许会表达一些感想。茧拿著手机等了一会儿。虽然很想直接传讯息给晶穗，但这样好像强迫晶穗回覆讯息，还是等待她的自然反应比较好。

茧隐约记得自己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当她清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宿醉让她头痛欲裂，她回想起破碎的记忆，忍不住脸色发白。自己竟然在没有徵求琉衣的同意之下，就公布了他的私生活照。即使只有茧的朋友会看到，但也不能原谅。而且琉衣目前是艺人。

她用手机进入了社群网站，确认了昨天上传的相片和说明文字，没有人回应。这个社群网站无法确认谁曾经看过发文，但应该还没有人看到。茧暗自松了一口气，删除了相片和说明文字。如此一来，就等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天上午没有课，她在家里休息。回想起前一天的事，她觉得是自己的错。即使无法受到世人的认同，「教主」的教导对琉衣很重要，就好像摄影之于茧的重要性。

要赶快找时间当面向他道歉，如果他很忙，至少要在电话中道歉──正当她在想这些事时，手机响了，是琉衣打来的，简直就像是算准了时间。

「……喂？」

茧接起了电话，但琉衣没有吭气。他虽然主动打了电话，但可能内心的怒气还没有平息。茧用力吸了一口气。

「昨天──」

『那张相片是怎么回事？』

琉衣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你到底在干嘛？』

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在说什么？」

『你昨天斟我拍的相片在网路上散播……一大早就引起起了轩然大波。』

不可能。她拿著手机冲回自己的房间，从还没有关机的电脑浏览器中搜寻「永野琉衣」的名字。第一笔搜寻结果，就是专门报导艺人绯闻和网路八卦的新闻网站的标题。

「永野琉衣私生活照曝光，引发热烈讨论。他果然是诈欺集团自杀邪教的教主大人？」

新闻所附的相片，正是茧刚才删除的相片。琉衣将手指握成独特的形状祈祷。那是教团使用的祈祷方式。茧很熟悉琉衣这样的身影，但完全没有想到，其他人会怎么看。

茧感到全身无力，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彷佛这个房间外的世界完全崩溃了。

『这张相片是你传到网路上的吧？』

琉衣问。茧惊讶得心脏几乎停止。琉衣竟然以为是茧在设计他。

「不是我……我删掉了。」

茧像挨了骂的小孩，结结巴巴地向琉衣说明了情况。虽然把相片上传到非公开帐号的社群网站上，但早晨起来之后觉得不妥，所以就删除了。只有集合住宅社团的六名成员能够看到这张相片。

（是某个学长、学姊在网路上散播。）

茧终于发现了这件事。到底是谁？──她最先想到高坂晶穗那张成熟的脸。不会吧？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和你干的有什么差别？』

琉衣用一句话概括了茧的解释。

『难道你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状况吗？还是你觉得即使散播出去也没关系？』

「不是，我怎么可能……」

自己真的没有这个念头吗？昨天晚上，被琉衣戳到痛处，感到火冒三丈时，难道完全没有想要找他麻烦，想要教训他的想法吗？凭什么能够断言，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无法克制内心真正的想法？

「但、但是，不是只有这张相片而已吗？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你只要坚称自己不知道，不是就没事了吗？」

茧知道不可能。因为即使在他们说话的这一刻，网路大军就像在挖尸体般挖掘琉衣的过去，可以轻易查到琉衣曾经在什么地方穿过和相片上相同的衣服，以及是茧在桂木家的客厅拍的。也会很快知道桂木奈奈美的女儿曾经为《尤利西斯的石榴》封面拍照。茧曾经多次和妈妈一起在家里的客厅接受采访，网路上应该有当时接受采访的相片。

茧拚命想要找其他藉口为自己辩解。

「如果不行，就说是有人合成的相片，就说仔细一看，身体和脸不是同一人。只要是相片的问题，我也可以帮忙。」

『你这个人实在是糟透了。』琉衣静静地说：『难道你还要我说谎吗？』

茧觉得好像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无论再怎么挣扎，都已经无可挽回了。她无法承受自己犯下的重大错误。

「……『教主』说，我这个人糟透了吗？」

她好不容易挤出的竟然是这个问题。茧知道自己糟透了，但她无法靠自己判断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只能交给自己也不相信的宗教教主做出评价。茧说的话──拍的相片应该都是借来的，就像琉衣说的那样。

琉衣没有回答，直接挂上了电话。

这是茧最后一次和他说话。之后，琉衣没有和经纪公司商量，就直接向媒体宣布：「我并没有放弃信仰，我为自己的谎言负责，所以退出演艺圈。」因为还有合约的问题，所以和经纪公司之间发生了纠纷，但他单方面结束了沟通，从此消声匿迹。

即使无法获得琉衣的原谅，也必须向他道歉。因为琉衣拒绝和茧见面，她只能每天写信或传讯息给琉衣。

琉衣在失踪前，传了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给她。这是他唯一的回覆。

我的人生被你的相片毁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相机，尤其不想看到你的相机。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会把你当成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希望你也远么对待我。

⊕

即使经过了四年的岁月，茧仍然可以分毫不差地背诵深深刻在心上的每一字、每一句。当时的痛楚并未消失──琉衣之所以退出演艺圈，不光是因为他的谎言被人发现，而是因为那张相片的关系，导致他无法再面对相机镜头。在当今这个时代，演员不可能完全避开相机镜头。茧是罪魁祸首。

秋孝和刚才一样，静静地听茧诉说。

「你完全不知道永野先生的下落吗？」

「他好像还在国内。因为他每年都会寄贺年卡给他的叔叔、婶婶，只是都没有写地址，而且投递的地方也每年都不一样……今年是在东京都。」

「但是，名人要持续躲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琉衣很懂得如何不引人注意。即使我和他一起走在街上，也很少有人会和他打招呼。而且，我认为即使别人发现了他的真实身分，也会默默接受他。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很容易让别人想要照顾他。」

而且，他有「教主」的引导。虽然不知道是琉衣的妄想还是真有其事，但只有他能够听到「教主」的声音，而且事后回想起来，「教主」说的话都很正确，所以应该也能够协助他过这种皤姓埋名的生活。

「琉衣失踪后，我也暂时休学，而且很怕碰相机……休学一年之后，在隔年转系，读了经济系。」

茧放弃了成为摄影师的梦想，决定避人耳目，安静生活。在她决定转系时，曾经打电话向外婆报告，外婆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对她说：「如果遇到过不去的事，随时可以来外婆家。你在这里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从你出生之前，这个家就一直是这样的地方。」

茧很感激外婆的这番话，但已经为时太晚了。因为已经发生了过不去的事，在未来的日子，看到相片和相机都会令她痛苦，所以她也不打算再去照相馆。

在昨天之前，她真的没有再踏进这里一步。

「你知道是谁把相片散播出去的吗？」

秋孝刚才没有表达任何感想，他似乎打算等听完后再说。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我认为应该是高坂学姊。」

茧知道最大的责任在于自己，但的确有人散播了那张相片。她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基于怎样的理由做这种事。她找到晶穗，当面质问了这件事。晶穗低声否认说，并没有看过茧上传的相片，而且第一次知道有人在网路上散布。但茧觉得她说话时心神不宁，而且脸色也很差。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呢？」

茧当然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甚至不希望是和自己最要好的晶穗干的，首先去向晶穗以外的所有人问了这件事。

「其他人也都否认，说不是他们做的。那天晚上，他们参加了所属剧团的合宿排练，不在东京……」

「除了你和高坂小姐以外，其他人都是戏剧系的人。」

「是啊，有四个戏剧系的人，都比我大一届。戏剧系的芦边学姊和我，还有高坂学姊一起打工……她找了学校业余剧团的人一起参加。」

芦边葵很漂亮，声音是响亮的女低音，手和脚都很细长。无论演什么，都像是宝冢剧团反串男性的角色。她会直接表达自己想要的东西，很懂得如何指使周围的人──尤其是男生。

她的外形很亮丽，之所以会加入参观集合住宅这种不起眼的社团，是因为她小时候曾经住在集合住宅。她曾经说，看到这些水泥建筑，心情就会很放松。

相较之下，茧对社团成员中的男生没有太多印象。立志当演员的小此木曾经和葵演出同出舞台剧，扮演葵的男朋友。之后加入的河东是剧团的团长兼导演，但他似乎也喜欢葵。茧只记得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时的气氛很微妙。

另一个泽井很沉默寡言，在剧团担任制作人。茧不记得自己曾经和他说过话。他和其他三个人也合不来，经常为了公演的费用问题和其他三个人争执不休。他因为喜欢参观集合住宅，所以才会加入这个社团，经常眉飞色舞地和晶穗一起讨论集合住宅的设备和格局的变迁。

「剧团去合宿排练的地点，是静冈深山里的废村。」

「废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他们想要找可以大声叫喊，以及免费租用的宽敞场地，结果就找到了那里。那里没有电力，也没有瓦斯，连手机都收不到讯号。」

茧也向剧团的其他成员确认了合宿的日期和废村的手机讯号，据说就连电子邮件，也要开车到山脚下的便利商店才能收到，完全是与世隔绝的状态。

「他们四个人都说完全不知情，而且那天晚上，没有人离开村庄。」去合宿的剧团成员中，只有泽井有驾照，其他三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他那天一整晚都没有离开。其他三个人和泽井关系并不好，不可能袒护他。而且，不光是泽井，其他三个人也没有理由散播那张相片。他们和茧不同系，除了社团活动以外，彼此几乎没有交集。

于是，晶穗成为唯一的嫌犯。那时候，她经常用不以为然的态度看她的相片，因为她认为既然想要成为职业摄影师，就不能相互吹捧，必须相互批评。茧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发现有太多话可能引起她的愤怒。

「集合住宅社团的人没有直接见过永野琉衣先生吗？」

「应该没有，我也没有介绍他们认识。」

虽然戏剧系的学长姊都很想见到琉衣，但茧拒绝了。并不是因为怕打扰原本就很忙的琉衣，而是不想放弃只有自己有名人好友的优越感。琉衣应该不认识晶穗。

「但是，从这张相片来看，他们显然有交集。高坂小姐、永野先生……和西浦照相馆有交集。」

秋孝探头看著放在写了「高坂晶穗」名字的相片袋上的相片。琉衣一头长发绑在脑后，跪在照相馆的摄影室内祈祷。茧没有看过他这种发型，他的肩膀比记忆中稍微宽了些，而且也晒黑了。

「我猜想应该是失踪之后的他。」

相片上的他应该离茧最后一次见到他并没有相隔太久，最多只有一两年而已，原来琉衣曾经来过这里。

「高坂小姐还有永野先生和你的外婆很熟吗？」

「他们认识。琉衣来参加我的大学入学典礼时，曾经见到我的外婆。我之前和高坂学姊一起来江之岛时，也曾经来过这里……但他们应该并没有很熟。」

晶穗是鎌仓人，她说之前就会带著相机来江之岛。茧带她来这里时，喜欢老房子的她兴奋不已，向外婆富士子打听了很多照相馆的历史，但她们并没有聊得特别投机。外婆仍然维持她一贯的态度，既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很高兴。

在茧的入学典礼那一天见到琉衣时，外婆的态度应该也一样，她并不会因为对方是艺人就雀跃欢喜。

「应该是我不再来这里之后，他们渐渐变熟了。」

琉衣、晶穗和西浦照相馆──都是茧已经失去，或是刻意远离的对象。她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产生了交集。

而且，为什么外婆在临终之前，没有告诉自己这件事？虽故茧不再来照相馆，但一直和外婆保持联络。

「这张相片是在怎样的状况下拍摄的？」

茧听了秋孝的问题，再度注视著相片上的琉衣。

「我不太瞭解详细的情况……但是，应该是借了这里的摄影室，由高坂学姊为琉衣拍的。」

「不是你外婆拍的吗？」

「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光圈和取景的角度，看起来像是高坂学姊拍的相片。」

晶穗喜欢将焦点集中在画面深处，以略微仰视的角度拍摄，但是外婆不可能将摄影室借给外人，而且这里规定，如果不是员工，就不能使用照相馆的摄影器材。

「话说回来，拍得真美啊，好像摄影师拍的。」

秋孝语带佩服地说。他不仅不瞭解琉衣，似乎也不认识晶穗。

「高坂学姊是职业摄影师。」

她在说话时，内心深处起伏不已。茧放弃了摄影，晶穗在摄影这条路上持续努力，终于成为职业摄影师。去年，她将拍摄集合住宅居民的相片，结合她自己写的文章，出版了《集合住宅人》这本摄影集。

集合住宅居民的相片勾起了昭和世代的乡愁，同时，对集合住宅的深厚造诣，以及充满深情的文字打动了建筑迷的心，成为难得畅销的摄影集。如今，她成为新锐摄影师兼散文家，渐渐小有名气，正在杂志上连载名为《世界各地的集合住宅人》的总篇，专门介绍国外的老旧集合住宅。

（的确拍得很不错。）

茧也这么认为，同时产生了各种疑问。琉衣之前在讯息中提到，再也不想看到任何相机了，为什么愿意让晶穗为他拍照？而且，这张相片的构图和四年前在网路上散播的那张很像，为什么特地模仿那张相片？而且，茧也很在意，外婆为什么没有把加洗的相片交还给晶穂。

有太多搞不懂的事了──但是，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如果调查这张相片的原委，或许会发现更丑恶的事实。

「桂木小姐，」

茧被拉回了现实。

「你不把这张相片交还给高坂小姐吗？」

秋孝一句话就问到了重点，也许从茧的表情中看出她想要当作没看到这张相片的想法。

「……你觉得交还给她比较好吗？」

茧忍不住反问，就像四年前和琉衣最后一次通电话时一样。今天，她希望交由眼前这个人来判断。

「这是高坂小姐委托加洗的相片，我认为交给她比较好，但你不必太勉强，因为你并没有义务收拾残局，即使偷偷处理掉，也不会有人发现。」

秋孝模棱两可的回答让茧感到泄气，忍不住看著他的脸，想知道他认为怎么做才是正解，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刚才也说了，这种事……我无法自行判断。」

茧露出卑微的笑容，但是，秋孝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要做的事，不是向来都自己决定吗？」

「啊？」

茧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无论开始拍照，还是在大学学摄影，或是转系，都不是别人命令你去做，不都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吗？」

「这是……因为受到周围的影响，或是想要逃避自己不喜欢的事……」

最主要受到妈妈的影响，她希望自己也成为艺术家。虽然最后无法如愿，只能捂著耳朵，蒙起眼睛逃走。

「人当然会受到某些影响，想要逃避自己不喜欢的事，不也是你自己决定的结果吗？」

茧差一点以为自己是意志坚强的人，只要听到动听的话，就会忍不住表示赞同。当年妈妈称赞自己拍的照，用在书封上时，也曾经乐得手舞足蹈。说到底，自己就是一个脑波很弱的人。

脑波弱这件事无法轻易改变──既然这样，日常的行为就必须多加注意。

想到要和晶穗见面，心情就很沉重。而且也没有勇气再问她，当初是不是她把相片公布在网路上。但是，必须把还未领取的相片交还给她，如果可以，还希望知道消声匿迹的琉衣在这家照相馆做了什么。

「我会试著和她联络。」

茧说道。

⊕

那一天，整理照相馆并没有进展。想到要联络已经断绝关系的人，心情就很沉重，整理的动作就自然变得缓慢。不一会儿，就到了管理人回来的时间。

茧和秋孝道别，回到了位在善行的公寓后，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早就把晶穗的电子邮件信箱和手机号码删除了。

晶穗会在社群网站上公布工作相关的事，但帐号由她和助理共同管理，不方便谈论私事。

如果用写信的方式，透过为她出版摄影集的出版社转交给她，会耗费太多时间。而且之前曾经听妈妈说，出版社会拆读者来信，确认信上所写的内容。因为可能有读者寄恐吓信或是寄危险物品。茧不希望这件事被第三者知道。

既然这样，就只能向知道晶穗联络方式的人打听。茧冲了澡，吃了晚餐，当天所有的事都做完后，拨打了芦边葵的手机，因为她没有自信可以用电子邮件清楚表达自己的意图。

茧在转系之后，只和集合住宅社团成员中的葵保持联络。虽然只是偶尔用电子邮件或是电话聊一下彼此的近况，但茧很感谢这种适度的距离感。

『真的好久不见了！差不多有一年？真难得啊，你居然打电话给我。』

电话中传来兴奋的女低音。葵还是和以前一样。她通过公务员考试，在老家埼玉县的市公所任职，和她一样，目前从事的工作和大学在艺术学院学到的知识完全无关，所以茧和她聊天也不会感到有压力。

茧告诉她，目前自己在一家小型汽车零件厂工作，一个人住在工厂附近的藤泽。虽然葵看起来很强势，但没想到她很擅长倾听，就连向来寡言的茧也能够轻松和她聊天。

聊完近况后，茧鼓起勇气进入了正题。

「如果你知道高坂学姊的联络方式，可不可以告诉我？」茧可以感觉到葵在电话的彼端坐直了身体。

『……是不是和四年前的事有关？就是网路上的那张相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是这样……」

茧吞吞吐吐起来。虽然是因为其他相片的事想要联络晶穗，但不能说和之前那张相片完全没有关系。茧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葵似乎解读为肯定的意思。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如果我是你，应该也会想要查明真相……但我觉得事到如今，不必再去问高坂学姊了。不瞒你说，我觉得那件事可能是我们社团以外的人干的。』

「什么意思？」

茧忍不住追问。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我们的社团人数很少，会发生那种事太奇怪了。通常不是会觉得，很快就能查出是谁干的吗？……我在事情发生之后想到，底片不是都会交给店家冲洗吗？可能在那里被第三者看到，也许是──』

「不……那是我自己冲洗的，没有其他人看到。」

尴尬的沉默后，莫故意提高音量说：

『啊啊，原来是这样！桂木，你太了不起了，还会自己冲洗底片。』

茧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这么斩钉截铁地否认，也许葵会以为自己至今仍然不放过晶穗。

『不瞒你说，其实我现在也联络不到高坂学姊，因为她好像换了手机，号码和电邮信箱也都改了……自从你休学之后，我们也慢慢没联络，然后就真的断了。』

茧不知道葵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避免自己再找晶穗追究往事。茧正在犹豫，该不该向她说明所有的情况，葵继续说了下去。

『小此木和河东可能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因为毕业之后，他们两个人成立了戏剧工作室，然后住在一起。』

「是啊……」

茧想起之前和葵聊天时，她从来不曾提过小此木他们的近况，也许是刻意不提。因为听到有人在继续为成为艺术家而努力，对茧的刺激太强烈了。

『我在毕业前和小此木分手了，虽然河东之后向我告白，但我没有和他交往。因为他们会继续走戏剧这条路，完全没有考虑将来的事。我觉得也该从和这种男人交往这件事上毕业了。』

照理说，这些往事应该说来话长，但葵用短短三十秒总结了这段过去。茧试图推测她的心情，但因为几乎没有恋爱经验，所以也无法想像。

『对不起，你对这种事没兴趣吧……还是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有男朋友，或是喜欢的人吗？』

「没、没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秋孝那张有点古典味的脸在脑海闪现，但她还来不及把那张脸赶出脑海，就一闪而过了。

『是这样啊。以前在社团聚会时，你不是经常说，你发自内心觉得恋爱这种事根本不重要，说什么跑来社团谈恋爱的人脑筋有问题，还说为这种事烦恼根本是浪费时间。』

「呃……」

喉咙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茧的确有一段时期这么认为，但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有男朋友的人在场时也会说这种话。

「对不起，我说了这么失礼……」

『喔，没关系没关系，听你说这些话时，虽然很生气，但很快就觉得无所谓了。现在回想起来，也的确有道理，无论在社团内卿卿我我，或是翻脸吵架都让人觉得很烦。』

哈哈哈。葵在电话中发出开朗的笑声。茧在大学毕业的同时，也终结了很多东西，但之前完全没有发现，如今的葵，已经和学生时代的葵判若两人。

茧还无法像她那样，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我今年要结婚，半年前去相了亲……虽然原本觉得，这个年头哪里还有人相亲，没想到竟然遇到不错的对象。』

相亲。茧对这两个字完全没有真实感。茧第一次发现，一旦从事稳定的工作，也会出现这种选项。如果茧也说想要相亲，也许会有人乐于牵线。

『虽然目前还没有决定要举办怎样的婚礼，但如果会举办婚宴，我会寄请柬给你。』

谢谢。茧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道了谢，但觉得应该不可能收到葵的请柬。因为自己也属于葵想要终结的过去。

⊕

茧拨打了向葵打听到的小此木的电话号码，小此木立刻接了电话，嘈杂的喧闹声立刻钻进耳朵。他似乎在居酒屋，电话中还传来大声确认生啤酒数量的声音。

『喔喔，是桂木吗？好几年没见了，你还好吗？』

小此木很客气地打招呼，但语尾有点奇怪。他似乎已经喝醉了。茧急忙说明了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因为我有事想要麻烦你。我想和高坂学姊……高坂晶穗学姊联络，请问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不，我不知道。我和你，还有葵不一样，和她没那么熟。』

我也不知道。电话中传来另一个口齿不清的声音大声叫道。

『对不起。刚才是河东的声音，我和他两个人在喝酒。我们两个人组成了戏剧工作室，今天刚演完最后一场……啊，河东说要和你说话，我把电话给他。』

茧还来不及回答，一阵杂音后，就听到电话中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即使隔著电话，似乎仍然可以闻到酒气。

『你要问高坂学姊的电话？我不知道啦！』

电话中传来大叫声，茧忍不住跳了起来。你不要这么大声啦。小此木在一旁安抚他的情绪。

『突然打电话来，突然有事拜托，你懂不懂礼貌啊？你这个人真是学不乖欸，大学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你，不要只说自己想问的事。』

「……对不起。」

茧的确记得河东曾经为这件事骂过自己。这时，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河东到底长什么样子。虽然之前在社团时经常碰面，而且才过了几年而已，竟然已经忘了他的长相。

『你只顾自己发问，却完全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大家都很受不了你，当初底片流出去的时候不是也一样吗？你把我们找出去，好像侦讯一样问了一大堆问题。』

茧忍不住冒著冷汗，当初一心想要知道真相，而且也怀疑那几个学长姊，的确好像在侦讯一样问了一大堆问题，自己完全没有向他们说明那天晚上的情况，寻求他们的谅解。

「那时候，我真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河东这家伙今天火气很大。』

手机回到了小此木手上，茧还来不及再次道歉，小此木先向她道了歉。火气大有什么错！今天真是太衰了。河东的叫喊声传入耳朵。今天演完最后一场。小此木刚才这么说。也许他们的公演不顺利。这种时候，突然接到曾经得罪自己的人打来的电话，当然会火冒三丈。

『总之，我和河东都不知道。不好意思，没帮上你的忙。』

茧发现小此木想要挂电话，慌忙说：

「呃，请等一下……你应该知道泽井学长的电话吧？」

茧说出了第四名学长的名字。

⊕

茧不记得自己曾经和泽井说过话。泽井对他人漠不关心，而且好像刻意和茧保持距离。但是，她想不到其他可能知道晶穗电话的人，当初泽井最热心参加社团活动，和晶穗的关系也很好。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电话彼端听不到任何动静。泽井和小此木他们不同，可能在家里。听小此木说，他进入一家专门为电视节目制作布景和照明的公司任职。茧因为紧张，绷紧了全身，为突然打电话给他道歉时，泽井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小此木刚才传了简讯给我……你为什么想知道高坂学姊的电话？』

只要回答稍有差错，通话就会结束。茧结结巴巴地向他说明，因为在外婆歇业的照相馆内，看到了晶穗委托加洗的相片，想要向她确认，到底该怎么处理──

『你果然是这种人吗？』

泽井听完之后，突然这么说。

「啊？」

『你其实内向怯懦，但在大学时，努力表现得很开朗。』

泽井敏锐的观察让茧感到惊讶。虽然被一语道中很不自在，但有话可聊至少胜过无话可说。

「应该……是这样。」

茧从小就很内向，只有立志成为摄影师那段时期例外。至于哪一个才是本性，八成是现在的样子。

『我认为应该是你还不习惯表达自我主张，但你说的话都神经很大条，所以树了很多敌，我也很讨厌你。』

第一次有大学时代认识的人直接说讨厌她，但她并没有太惊讶，只觉得泽井的声音中似乎带著一丝懊恼。

『我知道学姊私人的联络方式，但没办法马上告诉你。我要先问学姊，是不是可以告诉你。如果她同意，我等一下会用简讯传给你，可以吗？』

「没问题……呃，谢谢你。」

茧松了一口气。当然需要徵求晶穗的同意。

「泽井学长，原来你仍然和高坂学姊保持联络。」

茧只是随口说了这句话，没想到泽井倒吸了一口气。

『……不，在学姊毕业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去年她出摄影集时，我写了感想，寄去出版社，学姊亲自回了信，上面有她在社群网站的个人帐号，还有电子邮件信箱……她只是留下联络方式而已，我们几乎没有联络。』

通常不会回覆读者来信，也不会留下私人的联络方式。泽井和晶穗的关系比茧想像中更加密切，至少他们曾经有过密切的关系。

『我想问你一件事。』

「喔，好啊。」

『你现在还想知道，当初是谁散播那张相片吗？』

茧再度扪心而问。这次的目的是要把相片交给晶穗，但也无法断言，自己已经不再计较过去的事。

「我当然还想知道……但我觉得在那件事上，我自己犯了最大的错。一旦知道是谁干的，可能会把自己该负的责任，全都推卸到对方身上……」

一阵漫长的沉默。茧用力把手机贴著耳朵。电话彼端一阵寂静，好像完全没有人。

『……犯最大错误的并不是你。』

电话中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错了……对不起。』

「啊……？」

茧正想要反问，电话已经挂断了。泽井莫名其妙的道歉让茧耿耿于怀。

⊕

隔天晚上，茧在下班后来到江之岛。

泽井告诉她晶穗的电邮信箱后，她和晶穗联络，晶穗简短地回覆说，希望在西浦照相馆聊一聊，明天晚上她有空。于是茧准时下了班，直奔照相馆。

星期一，太阳下山之后，几乎不见观光客的身影，只有点了灯的灯塔清楚地浮现在黑暗中。茧走过漆黑的小巷，把手伸向照相馆的玻璃门。玻璃门刚好从里面打开了。

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管理人滋田瞪大了一双小眼睛。当他发现是茧时，放松了肩膀。

「你好，今天晚上也要来整理吗？」

茧这才想起忘了告诉他，今天自己要来这里。

「……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喔，是住在真鸟家别墅的那个年轻人。」

「不是他……」

茧含糊其词。秋孝今晚不会来这里，茧打算和晶穗单独聊天，但不打算向管理人说明详细的情况。

「你已经下班了吗？」

「不，我利用休息时间回来喂猫……但它不见了。平时它很少在这个时间出去。」

滋田愁容满面地说。虽然他看起来很凶，但很疼爱动物。

「如果它从前门回来，麻烦你为它开门，我等一下也会去找它。」

「知道了。」

茧点了点头，滋田快步离去。

挂钟显示已经超过六点。不知道是否为了让猫进来，所以打开了后门的关系，茧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她打开水泥空地的煤油暖炉，坐在门槛上。周围弥漫著煤油的味道。

她一直在想泽井昨天向她道歉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像是为四年前的那件事道歉。泽井自己也说，当时很讨厌茧，也许他刚好看到琉衣的相片，在冲动之下散播出去。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散播别人私生活照的人，但其他学长姊也一样。

但是，那一天，他在手机收不到讯号的深山里，不可能看到茧上传的那张相片。其他三个人都证实了这件事，而且他们也没理由袒护泽井。难道泽井的道歉和相片散播的事无关吗？但是──

玻璃门静静地打开，一个苗条的女人迈著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连帽的军用大衣，一头齐肩长发。不知道是否因为脸颊有点削瘦的关系，眼窝很深的双眼看起来比以前更大了。

「桂木，好久不见。」

高坂晶穗露出洁白的牙齿，用清澈响亮的声音向茧打招呼。

「好久不见。」

茧动作生硬地向她鞠了一躬。

⊕

「最后一次见面好像没过多久，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四年就过去了。」

晶穗也和她一起坐在门懢上，看著自己的球鞋说道。她向来不在意衣著打扮，身上的衣服和大学时代差不多，只是开始化妆，连眼妆都化得很仔细。

虽然原本再也不想见到她，也很害怕见到她，但并肩坐在一起，内心涌起的是怀念。茧之前很喜欢她。

「高坂学姊，你一点都没变。」

「变好多，都快三十岁了。」

茧在脑海中计算，发现的确没错。茧自己也增加了好几岁。

「桂木，你变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才是真正的我，大学时的我是勉强装出来的。」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相反的情况。」

「啊？」

茧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晶穗轻轻眨了眨眼。

「我并不是说，你现在是装出来的，而是觉得你在大学时很有活力，看起来很自然。」

虽然茧觉得好像在谈论另一个人，但晶穗似乎并不是在调侃。也许自己当初在晶穗的眼中，真的就是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著天大的误会。

「这家照相馆完全没有改变。」

晶穗眯起眼睛，抬头看著天花板。

「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富士子婆婆竟然死了……那时候，我刚好在国外。因为杂志的连载进行长期采访，所以无法参加葬礼。」

一定是为《世界各地的集合住宅人》进行采访。茧很惊讶，她竟然很自然地称外婆为「富士子婆婆」。

「你和我外婆很熟吧？」

「是很熟，但更应该说她曾经照顾我……我和她一直保持联络。我也是听富士子婆婆说，你找到了工作，一个人住在藤泽。」

「……我完全不知道。」

「因为我拜托富士子婆婆，请她不要告诉你。你不会想知道我的事，我也想和你保持距离。」

即使之前听到晶穗的消息，应该也会捂起耳朵。晶穗这一点说对了，但茧也有一种遭到排斥的感觉，忍不住觉得，为什么外婆没有告诉自己？

茧把装了琉衣相片的袋子交给晶穗。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关于这张相片的事？」

晶穗拿出相片，露出柔和的表情。

「虽然我说不需要，但富士子婆婆还是特地为我把相片洗出来了……这是我在西浦照相馆为琉衣拍的相片。刚好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相机是我的，但照明器材是向富士子婆婆借的。」

「我外婆借给你吗？」

茧忍不住确认。

「对，」晶穗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富士子婆婆只同意员工使用工作上的器材……为什么会借给我。」

「……对。」

外婆严格执行这项规定，虽然曾经教导茧摄影，但从来不让她碰照相馆内的摄影器材，之前借给她的那台Nikon EM，是外婆为自己私下拍照所买的。

「我有资格使用那些器材，因为我当时是西浦照相馆的员工，而且住在这里。」

茧说不出话。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晶穗对外公开的经历中，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但、但是……高坂学姊，你不是进了三轩茶屋的摄影工作室……？」

一直以为她成为职业摄影师之前，都在那里工作。

「那个工作室倒闭了。原本经营就陷入了困境，在震灾之后，更加一筹莫展……老板突然说什么受到核电意外事故的影响，不能继续住在东京了，然后就搬去了四国，没有妥善安排员工的出路，也没有支付离职金。我记得那时候是七月，我们这些员工都不知所措……有人比我更走投无路，我把存款借给了对方，结果也有去无回，最后，我变成了最走投无路的人。」

晶穗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茧突然发现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原本以为只是光线的关系，也许她经历的辛苦远远超过她所说的。

「于是我回了鎌仓的老家，想要向家里借那个月的房租钱，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和亲戚之间的关系也不太好，我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人世。」

茧想起了琉衣。她发现晶穗和琉衣两个人的身世，还有全身散发的感觉很相像。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茧之前才会放心地和晶穂接触。

「你没有其他可以求助的人吗？」

「虽然我在老家有一个朋友，绝对会听我诉苦……但是那个人刚好受伤住院，根本无暇管这种事，而且，我向来不擅长和别人聊自己的事，越是熟识的人，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是啊。」

在昨天向秋孝诉说之前，茧无法把当时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正如河东所说，茧也不曾向晶德和社团的其他人说明相片传出去的来龙去脉。

「我离开老家后，不知不觉来到江之岛，就在这附近的海岸想事情。富士子婆婆在打烊后叫住了我……她说我看起来很疲惫，硬是把我带来这里，叫我休息之后再走。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坐在门槛上聊天。然后我说我的工作没了，而且身上也没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富士子婆婆说：『如果你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在这里工作。』我吓了一跳，一开始拒绝；富士子婆婆对我说：『你在这里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从你这样的年轻人出生之前，这个家就一直是这样的地方』……」

茧以前也听过从晶穗口中流利说出的这句话。当她告诉外婆自己转系时，外婆也说了几乎相同的话。茧想起秋孝的祖母年轻时也曾经离家出走，然后在这里工作。也许西浦照相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收留无家可归的人。

「我从东京搬到这里的二楼，帮忙照相馆的工作和家事。富士子婆婆教了我很多摄影的事，我之前几乎没有用过底片相机，在这里学到的知识对我大有帮助。这里的客人也都很特别……有烦恼或是身心疲惫的人可能很容易被这里吸引。我从夏天开始在这里工作，秋天的时候，琉衣突然来到这里。」

茧的心跳加速。

「琉衣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的人生被你的相片毁了──琉衣传给茧的讯息中明确提到这句话。为什么特地来到茧的外婆经营的照相馆？

「那个人叫什么？就是他信奉宗教的……」

「『教主』。」

「对，他说，是那个声音建议他来这里。谁都不会想到他躲在这家照相馆，而且照相馆也会接纳他。富士子婆婆似乎和他并不熟，但也对他说：『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茧不难想像外婆当时的样子。一定和茧第一次来到这家照相馆时一样。

「琉衣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这里似乎和他生长的环境很相似。」

琉衣是在小笠原的离岛长大。虽然无法和位在相模湾的江之岛相比，但应该有相似之处。

「我们三个人在这里的生活很快乐，虽然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却好像真正的家人。琉衣不想做和摄影有关的工作，所以在附近打工。」

「在江之岛上吗？」

「对，在富士子婆婆的介绍下，用了假名字，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艺人。他很懂得如何让自己不引人注意。」

琉衣不想在照相馆工作情有可原，因为当初就是因为相片的关系，他才会退出演艺圈。

「……琉衣有没有说什么？他有没有提到我？」

除了琉衣的话以外，茧也想知道晶穗的反应，想知道晶穗怎么看当时的自己──在她的心里，是否也像泽井一样讨厌自己，晶穗看著前方，缓缓开了口。

「他很少提到。不光是你，也很少提到自己的过去。我也不想提及……但他知道我是你的学姊，也知道你怀疑是我散播了那张相片。」

茧的嘴唇僵在那里。她完全没想到晶穗会主动提到重点。但是，她没有勇气问晶穗：「到底是不是你散播了那张相片？」

照相馆内一片寂静，外面传来隐约的铃铛声。是那只猫身上的铃铛。为了逃避沉重的气氛，茧站了起来，打开了玻璃门。

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房子角落，手上抱著猫。他把跑去外面的猫带回来这里。在小巷几乎快熄灭的电灯下，那个身影看起来竟然没有真实感。

「啊……」

茧想要叫他，却说不出话。他的视线从茧的身上移开，把猫放在地上。猫跑进照相馆，身上的铃铛发出声响，但他没有看猫进屋，就转身离开了。

身穿工作服的背影往大马路的方向消失后，茧的心跳仍然无法平静──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他刚才可能听到了茧和晶穗的谈话。

「啊，米米。」

茧听到欢快的叫声，回头看向水泥空地，发现猫坐在暖炉前，晶穗正用力抚摸著它的背。

「好久不见，原来你还住在这里。」

那只名叫米米的猫心情愉悦，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晶穗抬头看著茧说：

「目前谁在照顾它。」

「应该是负责管理照相馆的人……你认识这只猫？」

「琉衣捡回来的，然后就养在这里。它是岛上没有饲主的猫，但因为生病变得很虚弱，所以琉衣看了于心不忍。」

茧终于瞭解为什么照相馆会养猫了，原来不是外婆养的，而是琉衣。当茧靠近时，猫冲去和室，和她保持距离，黑色的眼睛明显露出警戒的眼神。

「如果不是住在照相馆的人，它绝对不会靠近。虽然生活在这座岛上，但警戒心特别强。」

茧已经来这里好几次，似乎还无法消除它的戒心，茧和晶穗回到与和室之间的门槛位置时，猫害怕地逃去了走廊。

晶穗拿起琉衣的相片。

「我们刚才在聊这张相片。」

「是啊。」茧点了点头。

「在隔年的新年过后，我和琉衣都决定离开这里。因为有专业摄影师雇用我当助理，琉衣则是因为『教主』指示他差不多该离开了，而且还告诉他，目前最好不要在同一个地方久留。」

茧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次看到琉衣的脸，他仍然遵从「教主」的指示吗？

「于是琉衣主动要求我为他拍照，作为他曾经在西浦照相馆生活的纪念。」

「……不会吧？」

「是真的。他说，虽然害怕拍照，但他会努力克服。」

如果不是他自己做出那个动作，不可能拍下这张相片。但是──

「为什么特地用这样的构图？为什么要模仿那张相片？」

「这也是他的要求。」

你的一切都是借来的。琉衣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可能。茧难以相信。

「虽然那张相片的确伤害了他，但他说，那是一张出色的相片，和其他相片不一样……我也这么觉得。你在大学拍的所有相片中，那张最出色。」

茧并没有动心。事到如今，无论那张相片有多大的价值，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这四年来她深刻体会到，无论再怎么懊恼，都无法让时间倒转。

「但是，我无法拍出像你一样的感觉。可以模仿构图，却还是无法拍出那种质感。在洗相片之前，我已经用修图软体调整了很多次。」

「那不是数位相机，是用Nikon的EM拍的，是我外婆借我的相机……应该在二楼的摄影室。」

「喔，原来是底片相机……我完全不知道。」

茧想起从来没有告诉晶穗，当初怎么拍这张相片，也没有和其他人聊过。

「琉衣应该告诉我的。」

晶穗遗憾地嘟起嘴。

「琉衣完全不瞭解相机的种类。」

不知道是否因为在特殊环境中长大，琉衣对机械很外行，他应该只能分辨单眼相机和儍瓜相机的不同。

「啊……」

茧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昨晚电话中听到的话接连在耳边响起。眼中的景象渐渐失去了色彩，渐渐远离。

正当她以为自己快昏厥时，所有的一切都连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她紧紧握住了放在腿上的双手。

（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做？）

茧内心的慌乱渐渐平息。她和刚才一样，和晶穗一起坐在门槛上，但视野好像顿时开阔起来。

「桂木，你不舒服吗？」

晶穗一脸讶异地问。

「我没事……」

茧摇了摇头，她还想确认一件事。

「对了……读大学的时候，泽井学长是不是喜欢你？」

茧好像突然想到似地问道，晶穗有点窘迫地垂著双眼。茧原本有一半是乱猜，没想到竟然说中了。

「嗯，在我毕业之前，他向我告白。我虽然不讨厌他，但那时候不想交男朋友，所以只能拒绝他……这件事怎么了吗？」

「没有……只不过……」

茧停顿了一下。听了晶穗刚才的回答，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高坂学姊，我想你应该知道一切……你应该知道四年前的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在网路上散播相片。」

晶穗脸色大变，注视著暖炉的双眼焦点集中在远方。

「我只是猜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但并没有证据，对方也否认，所以我无法明确告诉你。虽然我知道你怀疑是我。」

「……对不起。」

「没关系，我能理解。」

茧进大学之后，一直都使用自己买的数位单眼相机Nikon D300。在那天晚上拿出Nikon EM之前，都一直没有使用传统的底片相机。

昨晚通电话时，芦边葵曾经问她：「底片不是都会交给店家冲洗吗？」河东更明确地提到了「底片」。

他们为什么知道那张相片不是数位相机拍摄的？茧从来没向任何人说明那天晚上的状况，河东也在电话中生气地说，茧只顾发问，完全不回答别人的问题。

那时候，已经很少人使用底片相机。茧也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使用过，应该也无法从相片的画质中判断，就连摄影师晶穗也无法看出这一点。只有看过茧把相片上传到社群网站时所附的那些说明文字的人，才知道那张相片是用底片相机拍摄，而且知道流出的不是相片，而是底片。

那天晚上，他们剧团因为合宿排练，去了手机收不到讯号的废村。茧向剧团的其他成员确认了电波的状况，但并没有问葵和其他人半夜有没有外出。因为他们四个人中，只有泽井有驾照，葵和其他人断言，泽井并没有去山下，所以茧也就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葵和河东瞭解那张相片拍摄的状况，这就意味著他们看到了茧的说明文字，或是听了看过的人提起详细的内容。那天晚上，泽井应该曾经开车去山脚下的便利商店，不知道四个人中的哪个人坐在泽井的车上。总之，有人看到了相片，然后把那张相片散播出去。

总之，既然他们口径一致──

「除了我们以外的另外四个人都有份。」

茧小声嘀咕。

「……我也这么觉得。」

晶穗痛苦地表示同意。她发现了这件事，所以才和集合住宅社团的成员渐行渐远。

「芦边学姊是主谋吗？」

只有葵和茧持续保持联络，瞭解她的近况。如果不是基于善意，显然带著比其他人更强的恶意。

「……芦边这个人比外表看起来阴险，你不在的时候，她只要来参加社团活动，就会一直说你的坏话，其他三个人也都附和……即使我阻止，他们仍然照说不误，当时我就觉得气氛很诡异。」

「是因为我说『跑来社团谈恋爱的人脑筋有问题』，所以他们才会说我的坏话吧？」

「原来你连这件事也知道……」

茧在前一刻才知道。因为那四个人原本关系并不好，而且个性也不同，茧想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让他们四个人团结在一起。茧说那句不中听的话时，他们四个人在社团内都有心仪的对象，葵也承认，当时听了很生气，还说「很快就觉得无所谓了」。她当时和同社团的小此木交往，为什么突然不生气了？──八成是因为已经报了仇。

葵和茧保持联络，也许是为了监视她，避免她查到真相，当茧向她打听晶穂的联络方式时，她突然说可能是社团以外的人干的。

她应该在接到电话后，立刻通知了小此木和河东。茧想起河东在和自己说话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打听晶穗的联络方式，而且小此木也立刻通知了泽井。

四个人中，只有泽井有罪恶感，所以才会用那种方式道歉。

「桂木，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你打算逼问他们，要求他们说出真相吗？」

茧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的假设成立，的确无法原谅他们，但同时也知道，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无法挽回任何事，更何况自己并没有任何证据。

「……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

茧回答说。今后应该不会再和葵说话，而且她应该也不会再打电话给自己。

「但如果琉衣希望我这么做，就另当别论了。」

琉衣是那件事的受害者，茧没有资格决定该怎么做。

「琉衣并不希望。」

晶穗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啊？」

「我在这里的摄影室为他拍照后，他曾经问过我这件事。他说：『教主说相片并不是你散播的，但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况。』……所以，我把我所瞭解的情况告诉了他，我相信他应该猜出谁是罪魁祸首。」

「琉衣说什么？」

「他说：『对于那些散播相片的人，我已经不再生气，我只想知道真相，也无意采取任何行动。』」

茧觉得的确很像是琉衣会说的话。即使受到他人恶意的攻击，即使受到伤害，他最后一定会原谅对方──但是，任何事都有例外。

「但他仍然对我感到生气。」

晶穗不知该如何回答，可以感受到她在措词上很小心。

「……他说，即使有机会遇到，他也不想和你说话。他只有对你，心情还无法平复。」

照相馆内的不知道哪一个挂钟响了。差不多该结束了，猫已经回来了，住在二楼的管理人也快回来了。

「出发的那天，琉衣曾经说，有朝一日，他会回来这里……真希望还可以和他聊天。」

茧注视著琉衣祈祷的照片。能不能和他说话，取决于他的心情。茧只能等待。

⊕

沿著没有人烟的坡道往下走，茧独自走过大鸟居。晶穗说，有必须在今天完成的工作，所以先走一步。

「你的表情比刚才看起来生动多了。」

晶穗临别时说。

「你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有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尤其在聊摄影之后，有些人虽然喜欢的范围很狭窄。但遇到自己喜欢的事，感觉就特别敏锐……偶尔会有这种人。」

茧觉得那不是指自己这种平凡人，而是像晶穗那种能够成为职业摄影师的人。当她这么说之后，晶穗摇了摇头说：

「我既不敏锐，也不迟钝，只是比较均衡而已，比那些过度投入的人更能够看清楚周围，所以目前能够做这份工作……但三年后就很难说了。」

茧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如果是这样，不就意味著能够取得均衡是一项突出的才华吗？无论如何，只是「感觉敏锐」的人，无法留下任何成果。

「改天见。」晶穗在离去前说道。和葵不一样，茧觉得和她应该真的还会见面，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她在通往岛外的弁天桥前转弯，走向铺了草皮的海边广场。走到防止跌落的栅栏时，海水的味道渐渐浓烈。对面片濑海岸旁的国道上，车灯像河流般流动。只有江之岛可以从外侧看到湘南的海岸。

今天一整天知道了太多事，她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绪和心情。

她很在意照相馆的管理人，他可能知道自己的某些事，外婆似乎并不只是请他管理那栋房子而已。

「桂木小姐。」

回头一看，身穿黑色牛角扣大衣的秋孝站在那里，以前应该也有这种款式的大衣，他看起来更像是老相片中的人物。茧这才想到，真鸟家的别墅似乎离这里不远。

「你要出门吗？」

茧问。岛上的商店几乎都已经打烊了。

「我想去便利商店一下。」

岛外才有便利商店。既然这样，和茧回家的方向相同。茧和秋孝一起走在没有人和车子的桥上。

「高坂小姐去了照相馆吗？」

「对……她刚才先走了。」

茧简略说明了四年前的真相，四个讨厌自己的学长姊把相片公布在网路上，之后，琉衣和晶穗在西浦照相馆认识──还有琉衣至今仍然没有原谅自己。

「我之前说你会注意到很多小地方，看来我说错了。」

茧想起之前解开秋孝祖母的相片之谜时，秋孝对她说的话。

「我连这么大的事都没有注意到，可见一点都不敏锐。」

「你很敏锐啊！不靠任何人的协助，就查明了社团成员隐瞒的事，你完全没必要谦虚。」

听到秋孝的鼓励，茧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谦虚，而是希望自己迟钝。如此一来，就不必知道四年前，讨厌自己的人比自己想像中更多，也不需要知道最重要的琉衣至今仍然没有原谅自己。

当他们经过海滩上方时，海浪更大声了。

一辆卡车从前方摇摇晃晃地驶来，轮胎擦到路肩后停了下来。白色的车头灯清楚地照亮了他们两个人。

秋孝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宛如很深的洞穴。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吗？」

茧问道，秋孝完全没有反应。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走了下来；正在检查备胎，轮胎似乎破了。路上没有车子，并没有太大的危险。秋孝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好像随时会昏倒。

「真鸟先生？」

茧想要拍他的肩膀，在指尖碰触到他的同时，他的身体用力颤抖了一下，然后露出僵硬的笑容，好像终于想起茧的存在。

「不好意思，我有点吓到了……我们走吧。」

他们再度迈开步伐。经过卡车时，秋孝也没有看卡车一眼。他的反应显然不是「有点吓到」而已，而是受到了惊吓。

「你怎么了？」

秋孝没有回答，所以茧也没有继续追问。刚才那一幕可能让他回想起什么事，对秋孝来说，必定是件大事──无法轻易说出口的事。

即使有某些无法向他人启齿的事也很正常。茧非常瞭解这一点。

第一卷 第三章

广播的新闻节目报导，辻堂一带发生了大规模停电。

难得将船只形状的贝壳工艺品卖给外国观光客后‧礼品店内空无一人。非假日的中午过后，很少有客人走进店内。这和停电无关，今天江之岛上来往的行人也很少。

立川研司坐在收银台前，愁容满面地转动著手上的银制粗犷戒指。这是他烦恼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烦恼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他五年前制作的这只粗犷的结婚戒指。

「研司，那里还有写海报用的备用萤光笔吗？」

妻子阳子从和室探出头说道。听到她圆润柔和的声音，研司紧闭的双唇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的声音还是这么悦耳动听，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等一下。」

他跪在地上，探头向收银台下方张望。目前由他们夫妻两人照顾这家店，父母已经将这家店交给他这个儿子经营，两个老人在后方的主屋照顾年幼的孙女。

研司在高中毕业后，和本地一些朋友整天吃喝玩乐的时期，经常和父母发生冲突。但在继承了这家店，开始认真工作之后，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口角。经营这家店虽然不轻松，但可以维持正常的生活。五年前和阳子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平安顺遂。

只是──他内心隐藏了一个秘密。

（那件事，也不能丢著不管。）

没有太多时间了。他脑袋里想著这件事，跪在地板上，双手抓住了放在深处的纸箱。这个动作简直就像在磕头。当他闪过这个念头时，生动的记忆苏醒。五年前，研司就是用这个动作，向叔叔修磕头。

立川修是父亲的弟弟，「人生就要自由快乐，无忧无虑」是他的口头禅，他任何一份工作都做不长久，一辈子都单身。他曾经在老家的礼品店帮忙，也曾经住在西浦照相馆打工，还曾经离开小岛，去国外流浪了好几年。虽然大人都对他的生活方式不敢恭维，但研司年轻时和他的状况差不多，所以觉得是亲戚中难得可以聊天的对象。

研司在附近旅馆的员工宿舍向叔叔磕头拜托。当时，叔叔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还在那里打工。

「叔叔。请你借钱给我。」

研司面对看起来就没钱的叔叔，把额头碰到了榻榻米。因为他想不到其他可以求助的人。

「借钱喔……」

叔叔一脸为难地挽起袖子，抓著细瘦的手臂。虽然是假日，但他仍然穿著旅馆的工作服。因为他没有像样的便服可穿。

「这和你刚才说想要结婚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研司点了点头，但仍然没有抬起头。向来游手好闲的研司在认识阳子之后，决定继承家里的礼品店。

之前因为一起玩乐的朋友要结婚，研司这辈子第一次去买礼服。他完全不知道该买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最后觉得去高级的店应该就可以搞定。于是去了藤泽车站前一家历史悠久的百货公司，阳子刚好就在那里的男装卖场工作。

她白皙的肌成吸引了研司的目光，但她看起来很乖巧老实。研司之前对这种类型的女生完全没有兴趣，但在她问研司：「请问你要找什么？」后不到一分钟，研司就爱上了她。她说明礼服礼仪的声音太优美动听，每说一句话，颤抖就从研司的脚底油然而生。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声音？仔细一看，她眉清目秀。研司在她的建议下，还买了皮带和口袋巾，在结完帐之后，认真开始考虑和她结婚这件事。

研司从那天开始展开热烈的追求，阳子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她比研司年长六岁，年轻时的恋爱没有留下美好的回忆，对结婚这件事并不积极，不知不觉就超过三十岁了。她正在考虑一辈子单身也不错，研司就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研司一次又一次去百货公司，锲而不舍地约她，最后他们从正常的约会开始交往。虽然她来约会时看起来并没有不甘不愿，但显然对研司并没有恋爱的感情，感觉像是姊姊在陪调皮捣蛋的弟弟玩。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阳子位在静冈的老家说要为她安排相亲。对方和她同年，是静冈县内最大糖果公司的富二代。

研司大惊失色，从此开始洗心革面，认真在老家的礼品店工作。他打算存钱买戒指向阳子求婚。如果再拖拖拉拉，阳子就会被静冈的男人抢走。但买戒指的钱不便宜──

「没有戒指就不能求婚吗？」

叔叔问。旁人会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但研司已经不知道求过多少次婚了。每次见面都会示爱、求婚，阳子似乎已经把这些话当成是研司在打招呼。因此，需要拿出一样重量级的东西，才能让阳子瞭解研司是出于真心。修听完研司的说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儍……和我一样。」

研司抬起头。叔叔听了这些话，仍然没有答应要借钱给自己，可见他身上真的没有钱。向没钱的人借钱，根本是缘木求鱼。正当他打算放弃时，叔叔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就只能用绝招了。」

「……你要借钱给我吗？」

「不是我要借钱给你，而是要去某个地方借。至于行不行，要去了之后才知道。」

「某个地方是哪里？」

到底是什么地方？叔叔和自己一样，根本不可能有人借钱给他。

「是西浦照相馆，富士子婆婆那里……你跟我来。」

⊕

修没有打招呼，就自己打开了西浦照相馆前门的玻璃门，简直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之前曾经听说，叔叔二十多岁时在这里打工，也住在这里。最后只留下一封信就不告而别，之后，富士子婆婆每次看到他，就会数落他一顿。叔叔在富士子婆婆面前抬不起头。

「……午安。」

研司跟著叔叔走进照相馆，打了声招呼。没有回应，富士子婆婆似乎不在。

「这个时间，她通常都不在。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有注意，但通常都是这个时候抽完菸，然后出去买菸。」

叔叔一脸安心，迈著轻盈的步伐走上二楼。既然富士子婆婆不在，当然不可能向她借钱，叔叔到底想干什么？研司讶异地跟著他走上老旧的木楼梯。主人不在家，擅自进屋没问题吗？

虽然太阳还没有下山，但灯光调得很暗的二楼摄影室内很昏暗。修走到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来到一个大木柜前，木柜的门和脚都雕刻了图案，这个很有份量的古董家俱好像多年之前，就一直在那里。叔叔打开木柜的门，里面还有一道富有光泽的厚实帘子。

「啊？」

研司终于回过神。叔叔怎么擅自打开别人家的柜子？叔叔哼著歌，把手伸进帘子的缝隙，不知道从里面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喔，太好了，原来还在啊。」

叔叔满面笑容地转过头，把手上的东西丢向研司。研司接住后，发现是一块不规则形状、份量很重的金属块，发出暗淡的银光。

「叔叔，这是……？」

「这是纯银块，就把这个借回家吧。你可以拿去卖掉，也可以把银块熔化，自己做戒指，我给你的那些工具应该还在吧？」

研司曾经多次制作银饰。叔叔的手很灵巧，曾经教他怎么做银制工艺品。用亲手制作的银戒指求婚，这个主意似乎不错。但研司突然想到一个根本的问题。

「但还没有徵得富士子婆婆的同意……」

「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原本就是我以前在这里打工时，偷偷藏在这里的。我认为富士子婆婆甚至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原来是这样，所以是你的吗？」

一阵沉默。不对，如果是叔叔的，不可能一直放在这里。修露出灿烂的笑容，但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手说：

「你不必太介意，反正只是偷偷借用一下。」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这不就是小偷行为吗？」

研司的腋下冒著冷汗。虽然他不瞭解详细的状况，但八成是叔叔把西浦照相馆的财产藏在这里。

「不算是小偷啦，这原本就像是垃圾。」

怎么可能是垃圾？研司不想用偷来的东西制作戒指。他走到木柜前，准备拉开帘子，打算把银块放回去。修惊讶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下，没事，你别担心。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万一发生问题，由我完全负责……虽然你可以放回去，但除了向地下钱庄借钱，有谁会借你一整笔钱吗？」

被叔叔这么一问，研司也就无话可说了。他突然开始在店里工作，父母仍然对他抱著怀疑，他根本不敢对父母说，要为了女人向他们借钱。以前一起玩的朋友和他一样都没有钱。当然，西浦富士子也不可能借钱给他。

「但是，不告而取……不好吧？」

叔叔亲切地把手放在研司的肩上。

「既然你这么担心，那就用我的名义写一张借据。等以后有钱了，再买银子赔偿给富士子婆婆就好。到时候我也会和你一起向她道歉，先这么办，好不好？」

叔叔不等研司回答，就从旁边的书桌抽屉找出了厚纸和钢笔。研司没有吭气。不会被人发现。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然后忍不住想，既然这样，那就没关系。他一时想不到其他解决的方法。

叔叔立刻写好了字据──「我借用了放在这个柜子里的银块。二〇一〇年三月十日　立川修‧研司」。叔叔出示在他面前，问他这样是否没问题了。他点了点头。

叔叔在书桌上把纸折好，然后塞进帘子的缝隙，啪地一声，关上了木柜的门。

转眼之间，五年的时间过去了。

「……这个可以吗？」

研司把礼品店收银台下方的纸箱关起来后站了起来，把一组萤光笔交给妻子阳子。

「谢谢。」

阳子满面笑容地向他道谢。她的无名指上仍然戴著当时送她的粗犷戒指。虽然研司知道自己的求婚很愚蠢，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阳子竟然感动落泪。

阳子觉得年轻的研司很爱玩，不可能爱上自己。她告诉自己，虽然研司展开热烈追求，但只是闹著玩，或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只不过在多次约会后，她被研司的温柔和贴心吸引。相亲那件事，只是为了顾全父母的面子，所以答应了，但原本就决定要拒绝对方──

之后的进展顺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双方的父母都不反对他们结婚，决定举办简单的婚礼，只邀请亲戚参加。阳子辞去了百货公司的工作，在研司继承的礼品店帮忙。她原本就对观光业很有兴趣，想要发挥在百货公司接待客人时所练就的技巧，也积极参加观光协会举办的聚会。

研司原本觉得那个戒指只是表达自己的决心，之后再买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但阳子认为那个银戒指已经足够，不让他另外再买戒指。她要求研司也戴相同的戒指，于是研司又做了一个不同尺寸的戒指作为婚戒。

阳子说，研司做了两只婚戒，她会负责大部分婚礼的费用。研司流著冷汗拒绝了。因为研司制作这两只戒指完全没有花一毛钱。材料来自西浦照相馆，将银块熔化铸型的过程中多次失败，在完成两只戒指时，已经用完了所有的银块。

西浦富士子没有找上门。也许如叔叔所预料的，她完全没有发现。他原本打算努力工作后买一块银子，登门归还给富士子，同时向她道歉。但婚后没几个月，阳子就怀孕了。接著，研司的父亲因为脑中风病倒了，幸好父亲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阳子也顺利生下了女儿，但无论父亲复健，还是养育女儿都需要钱。在忙于张罗生活中的大小事后，就把归还银块的事一延再延。

两年前的秋天，叔叔修得了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末期了。当病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时，聊起了银块的事。因为研司夫妇负担了叔叔的住院费用，所以那时候也没钱赔偿。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说了吗？这件事我会负责。」

叔叔重复了和当时相同的话。但是，借据上也有研司的名字。叔叔放声大笑说，没想到你这么胆小，保证没事啦。那是研司最后一次听到叔叔的笑声，他来不及迎接新年，就离开了人世。

不久之后，富士子也去世了，借用的东西失去了归还的对象。虽然他也想过向家属道歉，但不知道该赔偿多少钱，所以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以重量来看，价格应该不会太贵，但也许那个银块具有特殊的价值。因为通常不会有那种形状的贵金属放在家里。

上个星期六，西浦富士子的外孙女来这里整理遗物。虽然已经失去了归还的对象，但叔叔当初写的借据还是很大的问题。如果富士子没有发现，那张借据可能还留在木柜里。

研司知道，必须在名叫桂木茧的女生发现借据之前，就把事情告诉她。虽然知道，但另一个想法始终挥之不去。只要没有那张借据──即使借据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只要偷偷处理掉，这件事不就只有天知地知，还有自己知道而已吗？

今天是星期四，是非假日，桂木茧说，她都会在下班后来照相馆整理几个小时。白天时，那栋房子没有人，而且为了方便猫出入，后门随时敞开著。

「研司，要不要午休？我来负责收银台。」

阳子拿著刚写好的店头海报，从和室走了下来，然后目不转睛地打量著研司的脸问：

「你的脸色很差，身体不舒服吗？」

「不，没事……我很好、很好。」

研司挤出笑容。他最怕被阳子知道一切，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偷别人的东西来制作婚戒辩解。事到如已经失去了归还的对象，当然更不想失去妻女。「今天我去外面吃午餐。」

他故作平静地站了起来。

「……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

研司站在西浦照相馆前。

正门的玻璃门上了锁。果然今天没人。他绕过房子，准备去后门时，忍不住惊讶地站在原地。因为戴著眼镜，身穿工作服的人影迎面走来。他是富士子委托管理西浦照相馆的人，曾经和晚年的叔叔一起在旅馆工作。他的年纪比叔叔轻，但比研司年长。

「研司？你怎么会来这里？」

男人似乎很惊讶。因为研司已经走进照相馆的院子，不能谎称刚好路过。

「不，有点……你刚好午休吗？」

研司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他向来很不会记别人的名字，只记得之前在商店街的春酒时，听他说过自己的经历。他几年前还在大银行工作，因为各种因素辞职了。研司没有问「各种因素」的详细内容，但感觉事情不单纯。

他来江之岛散心，去了年轻时曾经拍过纪念照的西浦照相馆，结果富士子为他介绍了旅馆的工作。富士子对有困难的人特别亲切，研司的叔叔也在那家旅馆工作。

一些有隐情的人似乎都会去那家旅馆工作。不知道是否因为人手不足，旅馆方面很乐意雇用岛民介绍的人，或是以前曾经在旅馆工作过的人。听叔叔说，甚至有人用假名字在那里工作。

「对，因为刚好有时间，所以回来洗早餐的盘子。」

白猫钻过他们的脚下，跑进了巷子，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了声音。管理员似乎也要负责喂食那只猫。

「那你呢？」

男人再度问道。研司后悔事先没有想好万一被人看到时的藉口。

「啊，要怎么说呢。我刚才想起，之前曾经有东西放在富士子婆婆那里，或者说是委托她……我想在被丢弃之前拿回去。」

研司结结巴巴地说道，男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点了点头问：

「是相片吗？」

「相片……？」

「不是相片吗？有不少来不及交还给客人的相片，富士子婆婆的外孙女他们正努力想把相片交给客人……」

「喔，没错！我之前也忘了来拿。」

研司立刻搭腔说。真是水到渠成。

「是吗？但我要回旅馆工作了……她外孙女应该晚上才会来。」

「我可以自己去找吗？我大致知道放在哪里。」

管理人皱了皱眉头。基于受人之托的立场，他无法轻易点头。

「这一阵子晚上都很忙，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过来……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其实我不太想让别人看到那些相片。因为是富士子婆婆，所以就放心交给她加洗。」

对方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没想到他心地很善良，他内心的想法都写在脸上。

「那好吧。因为他们还没有整理完毕，所以请你尽量不要动其他东西。你应该不会去二楼后方吧？」

「当然，相片不可能在那种地方。」

二楼后方是员工宿舍，目前应该仍然有人住，研司只是要把那张借据拿走，并不是来这里窥探别人的隐私。

「因为猫会出入，你离开时，可不可以把后门稍微打开？」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很快找到，然后很快离开。」

「拜托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管理人正准备离开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会帮忙一起找。」

研司惊讶地转过头，发现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高个子男人笑脸盈盈地站在那里。他一头短发，眉清目秀。研司最近曾经见过他，但也同样想不起他的名字。

⊕

管理人离开后，研司只能和新来的男人一起走进照相馆。管理人似乎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为研司介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得知他姓「真鸟」，才终于恍然大悟。游艇码头附近有一栋门口挂著这个姓氏门牌的大别墅，听说那户人家是在横滨经营综合医院的有钱人。研司和真鸟家的人不熟，几年前，曾经和一个姓真鸟的年轻人在这家照相馆聊过几句，但从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是仲见世通的礼品店老板吧？我经常经过你们店门口。」

虽然他的外形很有男人味，但很健谈，说话也慢条斯理。

「因为人手不够，我也在这里帮忙整理。这里有很多古老的东西。」

「是啊。」研司敷衍地附和著，但那个男人似乎无意离开。研司之前就听说有人帮忙整理这里，反而是他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桂木小姐小时候是怎样的女生？」

研司努力思考，如何才能支开那个男人。一个人在这里找借据，所以对方突然改变话题时，他也并没有感到不对劲。

「桂木小姐？你是说茧吗？」

研司心不在焉地问。

「对。」

「……以前她整天带著相机到处拍照，其他就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有一阵子，茧喜欢穿一些奇怪的、很有女人味的次文化服装，然后又恢复了像现在一样的朴素。之后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研司想起曾经听说她儿时的玩伴当了演员，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否还在演戏。

「桂木小姐很厉害。她很聪明，和她聊天很有趣。」

研司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转头凝视著真鸟的脸。他的长相像模特儿，但似乎喜欢那个不起眼的女生。研司突然对他产生了共鸣。因为研司完全瞭解被和自己完全不同类型的女生吸引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现在很希望他赶快离开。

「未领取的相片都在这里。」

真鸟指著以前是等候室的和室说。

去那种地方没用，我要去二楼。研司心想。

「啊……对了，在此之前，我想去看看楼上的摄影室。我从婴儿的时候就开始出入西浦照相馆，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这句话并不假。他在出生时、七五三节时，还有学校入学时，都一定会来这里拍全家福。和阳子结婚时，也分别穿著西装和礼服来这里拍照。每隔几年，西浦照相馆就会撷取研司人生的瞬间，是令他充满回忆的地方。

「可以啊，这边请。」

研司道谢后，快步走上楼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感到失望。这家伙为什么不在楼下等？

摄影室和研司最后一次看到时完全一样，可见进行了妥善的管理。无论已经变成焦糖色的木地板，还是挑高的天花板、老旧的萤幕，以及后来才増加的照明设备，都已经年代久远，插座上仍然留著传统的白炽灯泡。

木柜和以前一样，仍然放在房间角落。之前和阳子一起来拍结婚照时，桌子和梯凳挡在木柜的门前，现在已经整理乾净，随时都可以打开，把里面的借据拿出来。

「这里和以前完全一样吗？」

真鸟在身后问道。看来无法趁他不备，偷偷打开木柜。

「嗯，大致上……以前有天窗，光线比较亮。」

「现在没天窗了。」

「我小时候，这里重新装潢过，之后就没天窗了，墙壁的窗户也减少了。因为夏天太热，冬天太冷了，风都会钻进来，二楼也有一个很大的暖炉。」

虽然只是无足轻重的回忆，但真鸟深有感慨地说：「是这样啊。」研司在说话时，也忍不住瞄向木柜。

「那个木柜中，也有你的回忆吗？」

真鸟突然问到了重点，研司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不，没有……只是那个柜子也很多年了。」

「对啊，好像放在这里很久了。昨天我们擦了灰尘，想要整理里面的东西，但时间太晚了。因为和管理人约好，不能整理到太晚。」

研司假装四处张望，以免真鸟发现他内心的慌乱。既然这样，今天应该会先整理这个柜子。不，也许昨天已经确认了柜子里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只有桂木小姐稍微把门打开一下而已，我没看到。好像这个柜子本身就很珍贵。」

研司松了一口气。他们似乎还没有发现。必须在傍晚之前把借据拿回来。还有几个小时──

「对了，桂木小姐应该快到了。」

真鸟看著挂钟，随口说道。

「……啊？」

研司忍不住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今天是非假日……她不是要上班吗？」

「她的公司在辻堂，今天大规模停电，没办法工作，所以她传讯息给我，说会提早下班，目前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研司想起刚才听过这则新闻。因为要提早开始整理，所以这个男人才会来照相馆。既然这样，事不宜迟。

「要不要打开看看？我也很好奇。」

研司还来不及制止，真鸟已经抓住门上的把手，用力拉了一下。

但是，柜子的门没有动。他尴尬地笑了笑。

「惨了，桂木小姐锁住了……因为她说，万一被人打开很伤脑筋。」

研司浑身无力。五年前，木柜并没有上锁。话说回来，这么高级的家俱，当然会有锁。虽然真鸟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研司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这也意味著他无法拿走柜子里的借据。钥匙到底放在哪里？研司四处张望，真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把旧钥匙。

（原来钥匙在你身上！）

研司忍不住在内心大叫著。如果现在被他看到里面的借据就惨了。

「这把钥匙也很少见啊，我可以看一下吗？」

研司硬是从真鸟手上把钥匙拿了过来，假装好奇地打量著。钥匙似乎是铜制的，拿在手上很重，表面有绿色的锈斑。

「你对钥匙很瞭解吗？」

「也谈不上瞭解……」

研司含糊其词。因为他完全不瞭解，如果真鸟多问几句，就会露出马脚。研司假装突然想起似地抬起头说：

「啊，对了对了，你刚才说有未领取的相片，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好的，那我们去楼下……」

「我不敢去那里，因为小时候捣蛋，富士子婆婆叫我不可以再去那里，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拿来这里？」

虽然他的藉口乱七八糟，但真鸟深表同情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那我去楼下拿上来。」

真鸟下了楼，摄影室内只剩下研司一人，比起顺利支开真鸟的成就感，他更为欺骗了善良的年轻人而感到不安。但是，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

他冲向木柜，把钥匙插了进去，打开门。一股老旧木材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将厚实的帘子左右拉开，发现好几层低矮的层架上放著看起来像是纸张的东西。叔叔塞借据的位置，有一张熟悉的厚纸。果然还没有被人发现。

为了以防万一，他打开了折起的纸。「我借用了放在这个柜子里的银块。二〇一〇年三月十日」。的确是当时的借据──但是，接下来的签名不太对劲。

当时，叔叔写了「立川修‧研司」的名字。但是，原本写研司名字的地方被人用钢笔涂掉了。虽然从背面对著光源看，仍然可以看到，但目前只能看到叔叔的名字。

（有人在事后涂掉了……？不，不对。）

墨水的颜色和其他字完全一样。应该是修写完借据后，趁研司不备时涂掉的。研司想起修在折这张纸时背对著自己。

（没事，你不必担心。万一发生问题，由我完全负责。）

原来叔叔这句话是这个意思，虽然为了消除研司的罪恶感，写了这张借据，但他一开始就打算自己承担。

（叔叔……）

他的眼眶发热，只不过研司的名字并没有完全涂掉，这点的确很像是叔叔做事的风格。叔叔和研司一样，总是在关键的地方出差错。

楼下传来拉门打开的声音，接著听到女人的说话声。应该是桂木茧到了。她应该马上会来二楼。研司急忙拉起帘子，转动钥匙后，把钥匙拔了出来。他把借据揉成一团，想要塞进羽绒衣的口袋，但纸太厚了，变成很大一团。要不要藏在摄影室的某个地方──这么一来，就和原本一样，很快会被人发现。

既然这样，那就丢去窗外。只要丢到楼下，等一下离开时再捡就好。研司跑向遮光窗帘，打开一看，发现是一道白墙，不由得愣住了。

（妈的，根本搞不清楚。）

这里原本有一扇窗户，如今变成了墙壁。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还留著窗帘。对面有一扇大窗户，但下方刚好是从前门走向后门的通道。研司刚才就走过那里，如果丢下去，可能会被来这里的人看到。

最后，他只能把纸打开，仔细地重新折好。楼梯上传来了挤压的声音。当他好不容易塞进口袋时，身穿白色羽绒大衣的桂木茧和真鸟一起走了进来。

「嗨，小茧，辛苦了。」

研司亲切地向她打招呼。她想要挤出笑容，但似乎挤不出来，僵硬的嘴角吐出了「你也辛苦了」这几个字。真鸟眯起眼睛看著她。

「不好意思，打扰了。既然已经看了这间摄影室，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总算顺利把借据拿回来了。他说了声「谢谢」，把钥匙还给了真鸟。正打算走向楼梯，茧叫住了他。

「研司，你不是来拿未领取的相片吗……？」

她手上抱了一个很大的长方形铁盒。放在盖子上的相片袋印著「西浦照相馆」的名字。

「嗯？喔喔，是啊，但应该找不到吧？」

因为他原本就没有委托洗相片，当然不可能找到。茧和真鸟互看了一眼。

「不……找到了。」

茧回答。她像蚊子叫般的声音令研司不寒而栗。

「啊？找到了？你是说找到相片了？」

「对，就在这里。」

她拿起放在长方形铁盒上的相片袋翻了过来，背面是细长的文字写著「立川研司先生」，一看就是女人的笔迹。研司觉得那是富士子写的字，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并没有来这里加洗相片，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相片？

「我、可以看一下里面吗？」

「……当然。」

茧讶异地点了点头。既然是研司委托加洗的相片，她当然没理由拒绝。研司接过相片袋，拿出相片。里面总共有三张相片。

「呃。」

研司发出好像肚子上挨了一拳的奇怪声音。第一张是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黑白相片，那块银块放在椅子上。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彩色相片。分别是刚才的木柜──和那张借据的特写。研司脸色苍白。

（原来被她发现了。）

西浦富士子并不儍。她虽然没有追究，但对一切瞭若指掌，所以才会留下相片给研司，表示她早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

真鸟瞪大了眼睛。研司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看到他的反应，立刻回过了神。完全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懂这几张相片所代表的意义，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任何一张相片上都没有研司的名字。

「我也不太清楚……这不是我要加洗的相片。」

「……你要加洗的是什么相片？」

茧的双眼盯著相片问道。研司一时语塞。

「是我女儿七五三节时，来这里拍的相片。我爸他们说，要挂在自己房间，所以我请富士子婆婆帮我加洗大尺寸的相片，但之后我就忘了这件事。」

虽然临时编了这个藉口，但听起来似乎很不错。女儿的确在七五三节时穿和服拍了照，研司的父母也真的想把孙女的相片放在相框里，挂在自己房间，只是当时富士子身体不好，研司来不及请她加洗而已。

「是喔……」

茧仍然没有抬起眼睛。虽然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很怯懦，但两眼炯炯有神。

「看这张借据的内容，好像是立川家的几个人借走了放在柜子里的银块。我外婆可能基于某种理由，想要告诉你这件事……」

她几乎完全说对了。研司突然对茧感到陌生，她以前的直觉也这么敏锐吗？

「立川修是谁？」

「是我叔叔，两年前去世了……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这里打工，也住在这里……虽然他是怪胎，但和我关系很不错。」

研司咬紧牙关。叔叔说，他会负起所有的责任。事到如今，只能利用叔叔了。他在心里向叔叔道歉。

「可能是我叔叔向富士子婆婆借了原本放在这里的银块……我之前好像听他提过这件事，但我记得他说已经归还了。」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外婆会把这些相片留给你？」

「不，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叔叔倒债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她低头道歉，但并没有结束这个话题。

「这张借据也有问题，签名的地方有涂掉的痕迹，是不是原本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刚才说「立川家的几个人」，也就是说，她察觉到并非只有一个人。研司舔了舔乾涩的嘴唇。

「既然涂掉了，不就代表只有一个人借了银块吗？」

「是啊……」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真鸟把脸凑到茧旁，一起看著借据，茧红著脸，身体微微后退。虽然现在时机不对，但研司有点不敢直视她的清纯。

「既然写著『放在这个柜子里的银块』，就代表拿走银块后，留下了这张借据。如果因为某种原因还没有归还，借据不是应该还留在柜子里吗？」

真鸟说。研司突然觉得放在口袋里的厚纸很沉重。只要他们找不到这张借据，就无法得知研司也参与了这件事。

「……是啊，那就打开柜子看看吧。」

茧小声回答，用真鸟递给她的钥匙打开了柜子。看到里面的帘子时，她瞪大了眼睛。

「有人打开过这个柜子吗？」

研司一惊，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个……稍微拉开了。昨天晚上，我明明拉得很密实。」

她指著帘子下方说道。仔细一看，帘子下方的确有几毫米的空隙。可能是研司刚才拉起时太匆忙了，但也只是很微小的缝隙。

「我觉得和昨天没什么不一样……」

真鸟有点困惑地说，但茧无法接受。

「不，绝对不一样，真鸟先生，你没有打开过吧？」

「我没有打开。虽然我原本想偷看一下，但还来不及看，你就来了。」

「是不是你看错了？」

研司假装不经意地插嘴说，茧的双眼仍然发亮。以前她带著相机经过礼品店门口时，经常露出这样的眼神，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中，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叔叔生前也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

茧眼中的光突然暗了下来，就像是相机的镜头盖上了盖子。

「……也许吧。」

她又变回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女生了，她把手伸进帘子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好像很怕触碰到里面的东西。她摸索了很长时间，最后回头看著研司说：

「没有……惊扰你们了。」

既然没有借据，就可以假装已经归还了原本借用的东西，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怀疑研司。奇怪的是，研司竟然感到有点遗憾。因为他觉得茧前一刻充满活力的样子很有魅力。

「我可以把刚才的相片带回去吗？那是富士子婆婆留给我的。」

「喔，好啊，请便。」

「我会给我的家人看，也许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有进一步消息，我会来通知你。」

研司假惺惺地说完，从茧的手上接过了三张相片。研司比任何人更清楚，即使让立川家的其他人看相片，也不会有任何收获。他决定今天要去叔叔的坟上扫墓，要为推说是叔叔一个人借用了银块这件事道歉。

「那我……」

「请等一下。」

茧叫住了他。她和刚才不同，双眼再度发亮，直视著研司。

「怎么了？」

「你刚才把木柜的钥匙交还给真鸟先生，为什么？」

研司知道茧察觉了这件事。真希望她刚才没有看到。

「因为很难得一见，所以我请他让我看一下。」

「钥匙在你手上时，真鸟先生曾经离开这个房间吧？」

「……啊啊。」

研司点了点头。一度消失的恐惧又慢慢回来了。

「你请真鸟先生去拿你之前委托加洗的相片，对吗？」

真鸟的脸上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似乎终于察觉了研司言行中的不自然。和茧相比，他的反应太迟钝了。

「是啊，你想说什么？」

「研司，你是不是打开过柜子？」

茧的声音细弱，却像一条坚韧的线。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除了真鸟先生以外，只有你有机会打开这个柜子。你是不是拿走了里面的借据？」

「太可笑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借据上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我猜想是和修先生一样姓立川，名字是两个字……如果是你，就刚好符合。」

「我们家族的人和亲戚的名字大部分都是两个字，反正，我完全没碰过这个柜子。从我来这里之后，到你刚才打开之前都一直锁著。」

摄影室内一片寂静。研司感到有哪里不对劲。在回应茧的挑衅时，似乎不小心说了什么决定性的事。

「只要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这个柜子有没有被人打开过。因为会留下证据。」

「啊？」

研司忍不住在摄影室内张望，他以为哪里装了监视器。摄影室内当然没这种东西。

「哪里有证据？」

「柜子记录了门是否曾经打开过。」

研司重新打量著柜子。这个柜子只是很普通的古董家俱，看起来不像具备这样的功能。

「这不是普通的家俱……也同时是暗房。」

「暗房……？」

研司忍不住重复了这个陌生的名词。

「很久以前，使用老旧的大型木制相机时，底片都装在密闭的底片匣内。每拍一张，就要换一次。在拍下一张相片时，当然也要为底片匣换上新的底片。交换作业必须在没有光的暗室进行。」

「这个柜子就是暗室吗？」

「对，这是底片的保管箱，也同时是暗室。」

啊！研司差点叫出声音。

「所以，里面的帘子……」

「是为了避免光进入的暗帘。换上新的底片时，先把底片匣放进暗帘中，摸索著把底片匣的盖子打开，再换上新的底片，底片上有缺口，只要用摸的，就知道正反面。」

茧刚才在里面摸索时没有拉开帘子，研司感到很奇怪，原来是避免光线进入。研司没有多想，就打开了暗帘。层架上除了借据以外，还有其他好像纸一样的东西。如果是底片──

「里面有好几张没有包装的底片，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里面的底片应该都感光了。昨天晚上，我们离开之前，这些底片都完好如初，所以只要查一下，就知道到底是什么状况。」

研司情不自禁摸著羽绒衣的口袋，她的视线停在他的口袋上。

「……可不可以请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

研司和茧他们一起来到一楼的和室，说出了五年前的事。

虽然他可以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离开照相馆，把借据烧掉，就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但是，研司没有胆量说谎到底，而且认罪之后，心情也比较轻松。

「都是我的错，总之，我会赔偿……也可以把我送去警局。」

研司深深地鞠躬。茧看著皱巴巴的借据，慌忙摇了摇头。

「不、不需要，我想，外婆原本就不希望你们赔偿。虽然她明知道有这张借据，却没有去找你们。」

「即使这样，仍然无法改变我们偷了银块这个事实。那块银子是照相馆的财产。」

更何况目前已经无法瞭解富士子的想法。如果她不打算追究，根本不会留下那几张相片，所以至少应该很生气。

「关于银块这件事，」

茧指著放在矮桌上的黑白相片，上面是那块银块，富士子知道叔叔把银块藏在那里，所以拍照存证。之后，原本放银块的位置放了一张借据，所以她也拍照存证。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银制品或是银条。你知道这块银子是以什么方式，放在这个照相馆的哪里吗？当初有没有听说详细的情况？」

「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叔叔把银块放在柜子里，而且他说这就像是垃圾。可能他把原本放在照相馆某个地方的银制品熔化之后，变成了银块。因为他很喜欢银制品的加工，而且也有很多工具。」

「立川修先生在这个照相馆工作，应该也具备了化学方面的知识吧？」

「……应该吧。」

叔叔经常说一些研司完全听不懂的化学物质的名称。他说在照相馆工作，显影时会使用药剂，所以自然就记住了。

「果然是这样。」

茧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充满清新，好像相隔许久，终于想起了该怎么笑。虽然她并不漂亮，但研司还是有点动心。

「这个银块，可能真的是从垃圾中提炼出来的。」

「啊？」

研司瞪大了眼睛。

「……相片的底片上涂了乳剂，乳剂的原料是银，所以底片相片也称为银盐相片……在显影过程中产生的废液中含有银。立川修先生应该从废液中提炼了银……我之前曾经听外婆说，曾经有员工这样恶搞。我想他把用这种方式提炼的银块，藏在别人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研司心想。虽然提炼了银，却没有拿去卖掉。这种做法很像是叔叔的作风。虽然他很穷，但他并不贪。

「所以才藏在这个柜子里……但是，不是经常会打开柜子拿底片吗？」

「平时都会拉起暗帘，而且每个层架并不高，只要藏在角落的位置，应该很难被人发现。而且，我外婆现在很少用大片幅相机了，所以很少打开那个柜子。他只是把原本要丢弃的东西放在很少使用的地方。」

茧似乎想要表达，对这件事不需要有什么罪恶感。她想要安慰研司，研司对此感激不已，但忍不住在意另一件事。

茧这么充满热忱地谈论摄影的事，为什么不再拍照了？上次遇到她时，也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但她没有回答。看来之前富士子说得没错，她的确曾经出过什么事，只是研司无意窥探。

⊕

聊完之后，研司走出照相馆，沿著仲见世通往下走。

观光客的人数比刚才多了，有人拿著单眼相机，对著躺在围墙上的猫拍照。

每次经过商店门口的摊位，就有人向他打招呼。西浦富士子也一样，住在这一带的人都彼此认识，而且都是多年的老邻居。富士子住院后，研司有时候也会去探望她。

研司曾经听富士子稍微聊起她的外孙女。富士子叹著气说，因为外孙女喜欢拍照，所以个性稍微变得外向，但因为出了点事，结果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研司还以为她是在恋爱中遇到了不愉快的经验，所以对富士子说，反正她还年轻，只要结交新的男朋友，应该会改变。富士子对他露出苦笑说：

「她又不是你，哪有这么单纯。」

但是，研司觉得人其实都很单纯。茧似乎稍微开朗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个姓真鸟的男人有关。

真鸟在离开前向研司道谢。听说他的祖母有失智症，之前迷路时，曾经在立川家的礼品店休息。研司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是阳子一个人顾店时发生的事。真鸟外形帅气，很有礼貌，也很照顾祖母，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不光是茧，很多人应该都会喜欢他。

研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没有明确的理由，只觉得无法相信那个男人的外表和言行。

「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吗？」

研司回到店里，正在把海报贴在陈列台上的阳子向他打招呼。虽然茧和真鸟保证，绝对不会向别人提起那件事，但研司并不打算这么做。继续隐瞒下去，有朝一日，会像今天一样露出马脚。自己就是这种人。

「阳子，」研司说，「今晚打烊后，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窗外的天色已暗。

研司把那张借据和富士子留下的相片放在桌上，向阳子坦承了所有的事。他们请研司的父母帮忙照顾女儿，一起走过弁天桥，走向海岸的方向。这种事无法在家里谈，岛上的餐厅都会遇到熟人，找不到可以说秘密的地方，最后走进了小田急线车站前的麦当劳。

阳子几乎不发一语。研司说到一半时，她开始揉著眉头，但研司说完之后，她抬起眼睛看著窗外。身穿西装的上班族和粉领族接连经过验票口，从色彩鲜艳的车站走出来。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

「啊？谁告诉你的？」

「富士子婆婆，只是并没有说得很明确。」

阳子淡淡地回答。从她的声音中，无法分辨她是否在生气。

「好像是我最后一次去探望她的时候……她说，修叔叔和你在某件事上亏欠她，虽然不会逼你们还，但希望你能够当面向她道歉。」

富士子果然生气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富士子婆婆笑著说，这种事，如果不是当事人主动道歉，就失去了意义，我以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所以，你最后还是没有去向她道歉。」

她叹著气，拿下手上的戒指放在桌上。嘎答。刺耳的声音格外大声。

「我不想戴著用偷来的东西制作的结婚戒指。」

「离婚」两个字浮现在脑海。研司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得知了这种事，阳子对自己的看法当然会有改变──

「所以你要用自己买的材料，再做一个相同的戒指。」

研司张大了嘴。

「……你不和我离婚？」

「我没有要和你离婚啊，你在说什么啊，而且我们都已经有了孩子。」

她露出了苦笑，嘴角旁挤出了隐约的皱纹。

「你其实根本不需要告诉我，但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富士子婆婆曾经对我说：『如果研司把事情告诉你，你就代替我告诉他，一切既往不咎』……所以，这次就这么办。」

「对不起。」

研司深深鞠躬，头几乎碰到了桌子。虽然茧说不需要，但研司还是想要赔偿。即使是从废液中提炼出来的银块，仍然是照相馆的财产，自己的行为就是窃盗。

「幸亏你遇到不是会到处乱说的人，他们真是好人。」

研司默默点了点头。既然有这张相片和借据，事情有可能会闹大，但那个姓真鸟的年轻人也保证，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对了，真鸟的祖母曾经在我们店里休息？他刚才向我道谢。」

「是啊，他的祖母好像有失智症……经常会趁人不注意自己出门。虽然有管家在别墅照顾她，但管家来这里的日子还不长，而且也还没有适应照护工作，最后，秋孝来店里接她……」

秋孝。研司听到这个名字，耳朵动了一下。

「……他是真鸟秋孝？」

「对啊，他就是秋孝。虽然很孝顺祖母，但祖母好像忘了他的名字……啊哟，你不是中午才见过他？没有问他的名字吗？」

研司不知不觉中起了鸡皮疙瘩。中午的确没有问真鸟的名字，但是，研司之前曾经见过真鸟秋孝，而且当时他曾经向研司自我介绍。

几年前，研司去西浦照相馆拿加洗的相片时，遇到了真鸟秋孝和他父亲两个人一起来照相馆拍照。在等富士子从摄影室下楼时，和他们父子站在水泥空地聊天，因为很少有年轻人和父亲一起来照相馆，所以研司清楚记得他的长相。

显然和今天中午见到的真鸟秋孝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个子和年纪相近，但当时的真鸟秋孝五官轮廓不明显，也很不起眼。之后曾经多次遇到他，在岛上遇见时，也会相互打招呼，但他今天见到研司时，表现得好像第一次见面。如果中午那个年轻人果真是真鸟秋孝，照理说应该认识研司。

「住在真鸟家别墅的年轻人，只有秋孝而已吗？」

「应该是啊，秋孝说，只有他一个孙子……你从刚才就怪怪的，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研司看向窗外，想要整理自己的思绪。如果那个真鸟秋孝是冒牌货──会有这种荒唐的事吗？难怪白天看到秋孝时，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

桂木茧身穿羽绒大衣，戴著围巾，走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夜已深，她应该刚结束照相馆的整理工作。她快步走向验票口，似乎想要逃离强风的吹拂。

也许只是自己误会了，只要问茧，她或许能够清楚说明。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那个男人真的不是真鸟秋孝──就变成她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单独在照相馆整理。

（还是应该告诉她一声。）

研司站了起来，冲出门外。

第一卷 第四章

那些年代久远的黑白相片中，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没有笑容。

每个人都紧闭双唇，站得笔直。也许在照相机和底片都很昂贵的时代，很少有机会拍照。那时候拍照并不是撷取日常生活的片断，而是记录人生重要的时刻。

桂木茧把装满西浦家祖先相片的塑胶袋放进纸箱，用胶带封好。然后堆放在水泥空地的纸箱上。

开始整理西浦照相馆已经一个星期，原本很担心不知道多久才能整理完毕，幸亏只要整理该留下的东西就好，所以竟然很快就看到了终点。

妈妈奈奈美始终没有出现。她说小说没写完应该不是说谎，但显然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妈妈应该想交给茧整理。

目前只有茧一个人在照相馆。秋孝说，他有事要去岛外。茧也刚好想要整理思绪。

三天前，研司告诉她的事始终盘旋在脑海。研司把他所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她。这段时间接触的他，可能并不是真鸟秋孝──茧当然并不相信，上周发现的四张相片，显示秋孝就是真鸟家的人。

但是，秋孝的确有某些地方让她感到不太对劲。

虽然秋孝说他经常来这座岛上，但从来没有提过以前的事，至少没理由隐瞒和研司认识这件事。茧想起自己除了秋孝有失智的祖母以外，没有见过他家的任何人。听立川研司说，管家在他家工作的时间也不长，并不能完全排除和真鸟家的人长得很像的人假冒真鸟秋孝的可能性──

（太可笑了。）

她摇头否定了这种可能性。这种想像太离谱了。研司也说这很荒唐，应该只是他记错了而已。

茧从水泥空地走回和室，矮桌上有一个长方形的铁盒，之前装客人未领取的相片。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把外婆生前来不及交还给客人的相片全都物归原主了，铁盒内只剩下茧在十几年前为西浦富士子拍的相片。

这张相片应该不属于任何人，自己带回家应该没有问题。茧原本洗出来的相片，已经和其他相片一起丢掉了。

当她拿起外婆的相片时，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铁盒底部铺了一张白色衬纸，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拿起衬纸，发现下面是西浦照相馆的相片袋，似乎还有未交还给客人的相片。

看起来既像是不小心塞进衬纸下方，又像是特地藏在下面。和其他相片袋不同的是，上面没写客人的名字。

相片袋内只有一张彩色相片，既没有底片，也没有SD卡之类的记忆体。

「啊……」

茧叫了起来。那是一张两个男人站在一起的纪念照，背景是江之岛的石洞，但他们脚下拉著长长影子的地面是平的，显然不是在户外拍摄的。

应该是在西浦照相馆的摄影室拍摄的，茧记得有这种江之岛石洞的背景银幕。虽然不清楚拍摄日期，但应该是最近加洗的。

其中一个男人好像是秋孝，他脸上的哭痣拍得很清楚。也许是因为比现在年轻，所以感觉稍微有点不一样，头发也长及耳朵，以前的人常穿的那种高领毛衣穿在他身上很好看。

另一个是一头花白头发的中年人，穿著灰色夹克，和秋孝很像，但脸上没有哭痣，所以应该是秋孝的父亲。之前看过他年轻时站在江之岛拍的相片，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就只是年岁增长而已。直视镜头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令人有点在意。

站在他身旁的秋孝表情也很僵硬，视线稍微移开。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高兴。难得父子合影，却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之前曾经听秋孝说，几年前，和父亲一起来西浦照相馆拍了纪念照──研司也证实了这件事。如果就是这张相片，研司认为秋孝是冒牌货，就是误会一场。

但是，这张相片为什么会成为未领取相片？难道秋孝他们父子没有来拿吗？

还有另一件令茧在意的事。她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张相片，但只是模糊的印象，也许曾经看过类似的相片。有很多家人的合影都采用类似的构图，可能自己记错了。

总之，既然是客人的相片，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茧想要传讯息给秋孝，但临时改变了主意。他目前不在岛上，联络他也没有意义，不如乾脆直接送去真鸟家。

她拿起相片袋站了起来，穿上挂在门框上的羽绒大衣。

⊕

离开仲见世通后，观光客的身影也立刻减少。茧看著右侧陡峭的悬崖，继续往前走。真鸟家所在的江之岛东侧平地较多，也有较多房子。在东京奥运前，曾经大规模填海造地，建造了游艇码头。

石板路的巷道内，猫比人更多，眼前的景象让害怕人群的茧反而松了一口气，许多猫都躺在吸收了太阳热量的侧沟盖上，抬著头，目送著茧经过。

茧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背影。照相馆的猫在电线杆下方伸著懒腰。它的背上黏了一小块很脏的胶带，不知道它去哪里黏到的。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帮它拿下来。

「米米。」

茧叫著它的名字，它转过头。她半蹲著慢慢靠近，以免刺激它，但这个举动没有意义。因为它鼓著尾巴，飞也似地逃走了。虽然在照相馆整理了一个星期，但它完全没有和茧亲近。看来非要住在一个屋檐下才行。茧无奈之下，只好继续赶路。

真鸟家的别墅就在填海造地区域的公园旁，在土地有限的江之岛上算是大豪宅。茧按了大门旁的对讲机，前几天见过的那名姓濑野的管家出来应门。秋孝果然不在家。她原本打算留下相片就离开，但管家客气地说，秋孝很快就回来，请她进屋等一下。茧不好意思拒绝，就跟著她一起进了屋。

⊕

茧走进可以看到庭院的客厅，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客厅很宽敞，玻璃天花板也高得惊人。墙边的石砌壁炉烧著熊熊的火，除了黑色皮革沙发和茶几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家俱，大理石地板发出美丽的光泽。

真鸟家真的是有钱人。这里只是别墅，他们平时住的房子应该更豪华。

「请你在这里等候，我马上送茶上来。」

濑野走出客厅，茧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但坐立难安，立刻站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有壁炉的房子。壁炉周围用坚固的铁栅栏围了起来，可能担心秋孝的祖母不小心碰到。啪嚓，冒著火的木柴发出了爆裂声。

壁炉台上有好几个相框。茧看到了熟悉的相片，忍不住走了过去。

（这是……）

最右侧那张和茧带来的秋孝父子照一模一样，旁边是秋孝在弁天桥上拍的相片，和上周六在西浦照相馆找到的那张相片相同。另外是秋孝和狗一起蹲在某处草皮上的身影，以及秋孝在鎌仓的八幡宫前，站在祖父母中间的身影──每张相片都是以他为中心。

茧忍不住感到不寒而栗。真鸟家还有其他家人，为什么只放秋孝的相片？

这时，通往走廊的门打开了。

「啊哟，有客人啊。」

秋孝的祖母走了进来。她穿著像是居家穿的铺棉背心，胸前挂了一个让了螺钿的漆器炼坠。茧原本觉得她很时尚，但在她活动身体，炼坠反过来时，发现背面刻了姓名和电话。原来不单只是普通的首饰，也同时是预防走失的牌子。

「啊，你好……打扰了。」

「你好，请问你是哪一位？」

秋孝的祖母偏著头问。她似乎忘了上次曾经见过面。

「我是从西浦照相馆来的，我是……」

「富士子姊！好怀念啊，你目前在那里工作吗？」

「不，我是西浦富士子的外孙女……」

茧闭著嘴，不忍心再次告诉她，外婆已经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将视线移向壁炉台。

「相片上的人……很帅。」

「对不对？他是昌和，是我先生，一大早就去医院了。」

茧愣了一下，但立刻想起真鸟家经营一家综合医院，所以不是病人去看病，而是医生去上班的意思。

「他经常拍照吗？」

「对。是我自己拍的……但是，放在这里的不是，我明明为我先生拍了很多相片。」

老妇人似乎很不满。茧原本以为这些相片是她放的，但仔细一想就发现，应该有很多「昌和」本尊的相片，没必要放最近拍摄的别人相片。既然这样，到底是谁，又基于怎样的理由把这些相片放在这里？

濑野端著放了茶杯的托盘走了回来，看到茧身旁的老妇人，瞪大了眼睛。

「老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和客人聊天，昌和还没有回来……真对不起，我想他马上就回来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茧说的。她在不知不觉中，觉得茧是来这里找「昌和」，所以自己先招呼一下。

老妇人带著茧来到沙发，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濑野把红茶放在茶几上后，仍然没有离开，她似乎打算伺机把秋孝的祖母带离这里，不时露出歉意的眼神看著茧。

聊了无关痛痒的天气话题后，老妇人似乎立刻对访客失去了兴趣，起身走去窗边，独自看著庭院。草皮修得很整齐，但因为季节的关系，所以颜色并不鲜艳。

「濑野太太，」茧对管家说，「刚才我在整理时，发现了这张相片……是秋孝先生和他爸爸的相片吧？」

她把从相片袋中拿出来的秋孝父子相片递到管家面前。无论是在未领取相片的铁盒里找到这张相片，还是同一张相片好像炫耀般放在壁炉上，都似乎显示这张相片有隐情，所以茧希望向管家瞭解详情。

濑野把脸凑了过来，仔细打量著相片。

「是啊，的确是秋孝少爷和他爸爸。」

「他的爸爸……请问他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真鸟辽平。」

茧终于知道了秋孝父亲的名字。她这才发现，从来没有听秋孝提过他祖父以外的人的名字。

「壁炉上也有相同的相片。」

她指著壁炉台说。

「请问是谁放在那里的？」

「辽平老爷，他特地从横滨家里带过来的。」

「有很多秋孝先生的相片。」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横滨家里放的照片，有很多是秋孝少爷，也有很多其他家人的相片……」

濑野在聊天时，脸上的表情和说话都越来越生动，也许她比想像中更加健谈。

「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

「从去年七月开始……」

她在说话时，扳著手指算了起来。

「才半年而已，那时候老夫人的先生，也就是秋孝少爷的祖父去世，秋孝少爷也刚出院不久……」

「出院？他曾经住院吗？」

茧因为惊讶，忍不住大声问道，秋孝的祖母回头看著她们，但又随即将视线移向庭院。濑野的脸上掠过一丝后悔的表情，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这种表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小声地对茧咬耳朵说：

「我也不太瞭解详细的情况，听说走在斑马线上准备过马路时，被卡车撞到了，头部受了重伤，在真鸟家的医院住了好几个月……真鸟家很不太平，一年前，老夫人得了失智症，之后秋孝少爷发生车祸，老夫人的先生又去世了。」

茧曾经听秋孝提过他的祖父去世这件事，但第一次得知他曾经发生车祸。听管家这么说，似乎觉得有迹可寻。之前看到卡车突然停在弁天桥上时，秋孝感到极度害怕。如果他曾经发生车祸，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

但是，秋孝从来没有提起这些事，也许只是还不信任茧──

门突然打开了，穿著牛角扣大衣的秋孝走了进来。虽然刚才就听管家说，他马上就会回来，但茧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咦？桂木小姐，你怎么来了？」

秋孝对茧露出温柔的微笑。茧向他鞠了一躬，却一时说不出话。

一个身穿粗呢大衣、身材高大的男人跟在秋孝身后走了进来，圆形礼帽下露出的头发大部分都白了，他就是照片上的人，是秋孝的父亲──真鸟辽平。他打量著坐在沙发上的茧。

「欢迎光临，请问你是哪位？」

他和他的儿子秋孝不同，说话速度很快。茧慌忙站了起来。

「你、你好……我叫、桂木茧。」

桂木。对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仍然不知道茧到底是谁。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就是西浦富士子婆婆的外孙女，西浦照相馆。」

辽平听了秋孝的说明，眼神顿时变得锐利──但他并不是看著茧，而是看向墙边的壁炉。秋孝的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去壁炉前，从栅栏上方探出身体，想要拿壁炉台上的相框。她的上半身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跌倒。

「妈妈！」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到了。真鸟辽平冲向他的母亲，从背后抱住了她。

「妈妈，太危险了！怎么可以靠近这里……！」

辽平轻声细语，很不轮转地说话。老妇人听到他叫「妈妈」，也没有反应，不知道为什么，拚命摸著手背。

「你的手怎么了？……濑野太太！」

客厅再度响起大叫声，辽平转头看著管家，脖子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这里烫伤了！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我妈妈？」

濑野跑向老妇人，看著她的双手。老妇人微笑著，听任濑野的摆布。濑野满脸困惑地看了看雇主，又看了看老妇人的手。

「请问哪里烫伤了？」

「不是在这里吗？这里都红了。木柴爆裂的火花溅了出来，之前不是说过，买不到好木柴时，就不要烧壁炉吗？不是有暖气吗？」

如果柴火爆裂的情况这么严重，其他人一定会发现，而且地上也没有灰烬，看起来并不像烫伤。

「爸爸。」

秋孝战战兢兢地插了嘴，他说话的声音很紧张，和平时不一样。不，也许这才是平时的他。

「是我为壁炉生了火，最近天气很冷，上午通常都会生火，奶奶不太喜欢开暖气。」

「既然这样，你就应该负起管理的责任。」

辽平和刚才对母亲说话时不同，声音很冷淡。

「……对不起。」

秋孝无力地鞠躬。他们不像是父子，而像是严格的上司和下属。辽平轻轻哼了一声。

「你做任何事都是半吊子。」

茧觉得辽平好像在骂自己，忍不住一惊，她很不习惯看到父母在外人面前骂自己的小孩。茧的父母基本上是放任主义，女儿开始拍照，或是因为出事而放弃拍照时，他们都没有表达任何意见。虽然自由，但必须靠自己磨练能力，虽然茧有这种压力，但父母从来没有用这种冷漠的态度对待她。

「濑野太太，你赶快去为妈妈治疗烫伤的地方。妈妈，请你不要乱动。」

「好，知道了，叔叔。」

老妇人天真无邪地回答。辽平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茧虽然不知道「叔叔」是谁，但老妇人似乎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儿子。她把孙子当成自己的丈夫，所以把孙子的父亲当成比自己年长的亲戚也在情理之中。

「昌和，你也要来吗？」

她问秋孝。客厅内陷入一阵沉默。

「……秋孝，你陪奶奶去。」

茧听到他不由分说的命令语气，忍不住哑然失色。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把相片交给秋孝，但是，现场的气氛根本由不得任何人插嘴。秋孝和他的祖母她们一起走出了客厅，只剩下茧和辽平两个人。

辽平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很自然地跷起二郎腿。茧的手心被冷汗湿透了。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家人出糗。」

辽平没有感情地快速说道。现在道歉有什么用？茧忍不住想。而且出糗的不是其他家人，而是眼前这个人。

「……其、其实不需要用那种语气说话吧？」

茧脱口埋怨道。坐在对面的辽平双眼露出微微凶光。茧忍不住发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要收回刚才这句话的冲动。

「秋孝在某些地方有欠缺，虽然无法详细向你说明，但事出有因，我必须严格教育他。」

茧无言以对，她没有胆量要求辽平把情况说清楚，而且也不觉得自己和秋孝有那么熟。

「请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茧默默把放在茶几上的那张纪念照推到对方面前。

「是我和秋孝在西浦照相馆拍的照片。」

辽平小声嘀咕。

「这是秋孝出国留学前不久拍的相片，虽然那天照相馆已经打烊了，但西浦婆婆还特地为我们拍了相片。这张相片怎么了吗？」

「我在整理照相馆时，在客人未领取的相片盒中发现了这一张……所以我想送过来。」

茧说明了详细的来龙去脉，辽平的视线始终盯著相片。

「原来是这样，辛苦了。」

茧此行的任务结束了。她双手握紧拳头。虽然不想和这个人多聊，但还是很在意这张相片。

「呃，请问，」她鼓起勇气，挤出声音问道，「是你委托我的外婆加洗这张相片吗？」

「……是啊。去年夏天的时候，因为想要放在壁炉上，所以拿了SD卡去加洗……但没想到不久之前，我爸爸也去加洗了其他相片。」

他指的是在不同年代拍摄的那四张相片。夏天的时候，是在外婆住院之前，那时候外婆的身体应该已经很差了。

「但是，在一个星期后就把相片领回来了，照相馆也把相片的档案还给我了。」

壁炉台上的确放著相片，也就是说，茧手上的相片是辽平委托加洗的相片以外，外婆自己用相片档案列印出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放在未领取相片的铁盒里也很奇怪，外婆到底想要交给谁？

辽平缓缓开了口。

「关于这张相片，你外婆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啊？」

「因为这不是我委托的，而是西浦婆婆基于某种理由多印的。我只是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这……我也不知道。」

辽平沉默不语，似乎在玩味她的回答是不是真的。

「除了我父亲委托加洗的相片以外，还有其他我们家人的相片吗？」

「没有……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了。」

茧知道辽平在试探自己，他一定隐瞒了什么。茧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变乾的嘴唇。

「还有其他可能会留在照相馆的相片吗？」

辽平换了另一只脚跷起二郎腿，第一次露出微笑。他的笑容和秋孝的笑容像得出奇，茧也跟著露出了笑容。从辽平的脸上，看不出他是否因为听到这个问题而紧张。

「有可能，因为和西浦婆婆认识多年，我们全家有时候会去拍纪念照，如果有一些快照留在那里也很正常，更何况我妈妈年轻时曾经在那里工作。」

原来他知道他母亲曾经是照相馆的员工。虽然他们一家人经常去照相馆，但秋孝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茧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请问秋孝先生之前就知道他的祖母曾经在照相馆工作这件事吗？」

辽平眨了眨眼睛，似乎纳闷，为什么要明知故问这种问题。

「知道啊，因为从他小时候开始，就经常带他去西浦照相馆。」

茧觉得自己好像在窥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秋孝之前说，他只去过西浦照相馆「一次」，就是和父亲拍纪念照的那一次，而且也说不知道他祖母的过去。如果秋孝说谎，也许他一开始就知道那四张相片的真相。不，也不能排除秋孝的父亲说谎的可能性。

「秋孝先生读大学之后，你们全家也经常去西浦照相馆吗？」

「他读大学之后就很少再去了，就只有我和他一起去拍纪念照的那次而已。怎么了吗？」

辽平看著茧的脸。茧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喝了一口冷掉的红茶，看向壁炉台上的相片。这些相片上虽然也有秋孝的父亲和他的祖父母，但都以秋孝为中心。

「……对了，请问秋孝先生的妈妈也住在这里吗？」

客厅内鸦雀无声。茧原本只是随口发问，但立刻知道自己踩到了地雷。在说出口之前，就应该察觉到。至今为止，遇到真鸟家的所有人，都从来没有提过秋孝的母亲。

「我们在十五年前离婚了，目前，真鸟家的所有人都在这栋别墅。」

辽平用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口气说道。

「不、不好意思……我问太多了。」

「没这回事。」

虽然辽平当场否认，却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

「那个女人配不上这个家，我相信这样对她也比较好。我不知道她回娘家后的情况……但她离开后，由我妈妈完全负责秋孝的教育。」

他越说越激动，向她的方向探出身体。茧甚至无法插嘴附和。

「我也经常对那个女人说，我妈妈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只是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她数十年来，都默默支持整天忙著经营医院的父亲和我，原本正打算悠闲地过老后生活，没想到得了失智症，所以，我会尽可能满足我妈妈的希望，我的父亲也一样。」

他露出陶醉的眼神，充满热情地说道。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在称赞他母亲时最幸福，任何女人听到丈夫整天称赞「完美无缺」的母亲多么优秀，都会想要离婚。

真鸟秋孝从出生之后，就一直和他父亲一起生活。茧不愿想像那是怎样的生活。

⊕

一走出别墅的大门，茧就无力地靠在电线杆上。辽平称赞了他母亲数十分钟后，不由分说地把她赶了出来。

时间已是正午过后，茧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在脑海中整理了到目前为止听到的情况，发现很多地方都有出入。

秋孝之前和父亲一起来西浦照相馆拍纪念照时，立川研司曾经和他说过话，但研司说，当时的秋孝和茧目前所认识的秋孝不是同一个人。秋孝应该认识研司，但他对研司的态度，好像第一次见面。

但是，辽平对待秋孝如亲生儿子，也把在照相馆拍摄的相片放在别墅。相片上正是目前的秋孝。真鸟家和西浦家认识多年，照理说，秋孝也应该知道这件事。

秋孝也说，他和他爸爸一起去过照相馆，但他说，只去过一次而已，也完全不知道之前和西浦家有来往这件事。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上周才第一次得知他的祖母以前是照相馆的员工。

一定有人说谎。西浦照相馆和真鸟秋孝的关系最启人疑窦。一下子只去过照相馆一次，一下子又变成好几次，然后这个真鸟秋孝又不是那个真鸟秋孝。茧觉得真鸟辽平和秋孝拍的那张纪念照是谜团的中心。

原本要去真鸟家送相片，但辽平说，那不是他委托加洗的，不愿意收下，所以茧又把相片带回来了。

回到西浦照相馆时，发现玻璃门拉开一条细缝。茧出门时锁好了前门，所以应该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她打算拉开门走进去时，白猫从屋内冲了出来，它身上仍然黏著胶带。

茧正打算帮它拿掉，没想到它竖起全身的毛威吓，然后冲向通往海岸的石阶。它比刚才更加警戒。

茧无奈之下，只好走进照相馆。身穿工作服的管理人坐在门槛上，正在用OK绷包手指，看到茧走进屋，露出尴尬的笑容。

「你回来啦。」

滋田向她鞠了一躬。

「被米米抓的吗？」

「是啊，我回来洗早餐的盘子，看到它身上黏了奇怪的东西，觉得它很可怜，想帮它拿掉。」

滋田手上贴了三块0K绷，白猫似乎强烈抵抗。滋田贴完OK绷后站了起来，看著堆在水泥空地的纸箱。

「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对，很快就结束了。」

「既然这样，我身为管理人的工作也快结束了。」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落寞。茧突然想到之前想问他的问题。

「滋田先生，你来江之岛多久？」

「再两个月就满五年了。」

滋田不加思索地回答，可见他经常掐指计算。五年前，她还经常出入岛上，但不记得曾经见过他。茧并不认识岛上所有的居民，所以应该只是没机会遇到他而已。

「我被裁员，自己做生意失败，又和妻子离了婚，对一切都心灰意冷，然后来到这里……当时很想跳海自尽。」

他用轻松的口吻说著沉重的往事，茧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只要有人问起，我都会告诉别人。」

「不，我不……」

「反正这种故事不足为奇，但我最后来到这家照相馆，被富士子婆婆看了出来。她说，她在这里做生意，偶尔会遇到来这里自杀的人……她当时说：『遇到危险的人，我马上就看出来了。』」

茧想起了高坂晶穗。她并没有大肆宣扬自己以前的辛苦，当她没了工作，来到这里时，也许处境比她说的更为难。

「富士子婆婆听完我的事，为我介绍了旅馆的工作，还安排我住进了员工宿舍，我真的双手空空就来了。富士子婆婆是我的恩人。」

「你应该认识高坂晶穗小姐吧？」

「当然认识，她是富士子婆婆最后雇用的员工。只要来这里，就会见到她……听说现在很有成就。」

「你也认识永野琉衣吗？」

滋田的脸色变了。既然他认识晶穗，不可能不认识在相同时期住在这里的琉衣。既然滋田和富士子很熟，琉衣应该也不会隐瞒真实身分。

「琉衣用假名去我工作的旅馆打工，我负责指导他的工作。」

「琉衣他……」

茧原本想问，琉衣是否曾经说了我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问题吞了下去。因为之前已经从晶穗的口中得知了琉衣的想法。至少三年前，琉衣还没有原谅茧，既然现在还不愿意和茧接触，可见他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

「富士子婆婆很疼爱高坂小姐和琉衣，我来江之岛之后，富士子婆婆还同时照顾其他人，但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这里……她看起来很高兴，好像和自己的孙子、孙女住在一起。」

茧觉得胸口被勒紧，虽然外婆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可能茧不来看她之后，她感到很寂寞。晶穗和琉衣都曾经和茧有密切的关系。

「对了，那些未领取的相片处理完毕了吗？」

「……基本上都处理完毕了，几乎都交还给客人了。」

「是吗？太好了。」

滋田点了点头之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一直想问一件事……有没有看到一个没有写客人名字的相片袋？」

「你怎么知道？」

茧瞪大了眼睛。她今天才发现那个相片袋，照理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滋田似乎也很惊讶。

「真的有吗？我也在铁盒里找了一下，没有看到……我还以为根本没有。」

「铁盒底部有一张衬纸，相片袋在衬纸下面。请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富士子婆婆在去世前拜托我，『未领取相片的盒子里有一个没写客人名字的相片袋，请你帮我保管。』」

「我外婆有没有告诉你原因？」

茧继续追问，滋田皱起眉头说：

「她想要告诉我，只是我听不清楚。那时候病情已经相当严重，意识也开始模糊……她的意思是，好像可以成为什么坏事的证据。因为太离奇了，我以为她在梦呓。」

听到「坏事」这两个字，茧忍不住心里发毛。这张相片果然不单纯。

「相片在我手上，能不能请你看一下？」

茧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相片袋交给滋田。他仔细打量著真鸟秋孝和他父亲的相片，最后缓缓摇了摇头说：

「这是真鸟先生的相片……除此以外，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原来他也不知道。滋田一脸纳闷地看著相片袋内。

「怎么了？」

「听富士子婆婆说，应该还有一张相片。因为她说了好几次，『相片袋里有两张相片。』」

「只有这张相片。」

「是喔……」

茧确认过好几次，所以不会搞错。相片袋内没有其他相片，虽然可能混去其他地方，但也可能是富士子搞错了。

「……这张相片，好像在哪里看过。」

滋田自言自语地说。

「你在其他地方看过这张相片？」

滋田的额头挤成一团，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最后突然放松了表情。

「想不起来，但我记得曾经在哪里看过。」

奇怪的是，茧也有完全相同的印象，但这是真鸟父子的合影，照理说，别人应该不可能看到。茧和滋田最近才刚认识，竟然都觉得曾经在哪里看过这张相片，到底是在哪里看到？

（这张相片有玄机。）

这张相片隐藏了很大的秘密。茧开始仔细确认相片的每个角落，她相信一定有某些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

茧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秋孝打来的。她正打算走出门外，滋田制止了她。

「我差不多要回去旅馆工作了，这件事我们改天再聊。」

说完，他自己先走了出去。茧目送著他的背影，按下了通话键。

「喂？」

『我是真鸟……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茧愣了一下，才想到他是为送相片的事道谢。

「你太客气了……」

双方陷入沉默，这是不小心看到别人家庭隐私的人，和被别人看到隐私的人之间特有的尴尬。

『我爸爸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失礼的事？』

「不，那倒没有。」

至少并不是对茧失礼。

『你们聊了些什么？』

「聊真鸟家的事，还有你父母……的事。」

茧原本不想明说，但秋孝似乎察觉到了。电话中传来他的叹息声。

『我爸爸很重视真鸟家，尤其很孝顺我的祖父母，他的生活方式满足了大家的期待，但我没有这种能力……之前你曾经说，你无法自己做出判断，但我不要说判断，甚至根本想不到自己想做什么……』

茧觉得第一次听到了秋孝的真心话，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告诉秋孝，不小心把琉衣的相片传了出去。当时她曾经说，无法再相信自己的判断，秋孝却称赞她说：「你向来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茧猜想，秋孝可能连失败的自由都没有。

「至今为止，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要做什么吗？」

任何人应该都有想要做的事。茧在等待秋孝回答时，注视著他和他父亲的相片。虽然是几年前拍的，但和他现在的感觉不一样。虽然他微微低著头，表情很阴暗，但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意志。

『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但是，现在有一件想要做的事。』

「什么事？」

茧不加思索地问。虽然只是小地方，她觉得这张相片有点不太对劲，她再度凑近打量著相片中的秋孝。

『现在不方便说，下次有机会……』

茧突然觉得好像心脏翻了过来，她差点发出惊叫，但用手捂住了嘴。相片飘落在水泥地上。

『你刚才说什么？』

秋孝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相片中的两个男人抬头看著她。她觉得自己终于解开了谜团──她无法马上相信自己的推论。真的有人会做这种事吗？但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性。

『桂木小姐？你怎么了？』

茧缓缓湾下腰，捡起了相片。说句心里话，她觉得碰这张相片有点可怕。

「真鸟先生……你认识我之前，真的只来过西浦照相馆一次而已吗？」

秋孝在电话彼端沉默不语。茧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爸爸和我说的不一样吗？』

「对……是啊。」

『那我爸爸说的才是对的。』

茧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如此一来，她几乎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自己真的可以揭露真相吗？这是真鸟家的事，由不得自己这个外人插嘴。

『桂木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刚才拿来的那张相片，知道了什么？』

这次轮到茧闭口不语，她无法判断该怎么办。虽然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但她真的希望别人可以为她做决定。

『差不多该结束了，其实我知道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这一个星期，我都不愿面对事实。』

秋孝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茧咬紧牙关。让他来结束这一切，未免太沉重了，必须由不是真鸟家的人来做这件事。

如果外婆还活著，一定会这么做。

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这是茧目前做出的判断。

「可不可以请你今天下午四点来西浦照相馆？……请你和你的父亲一起来。」

茧对著电话说。

⊕

茧想要打开窗户透透气，冷风吹进了照相馆的摄影室。隔壁平房屋顶上的瓦片都染成了橘色。暮色苍茫，夜晚的黑暗也渐渐逼近摄影室。

茧心血来潮地打开了摄影时用的照明，镶在反射板上的数十个灯泡同时亮了起来，略带红色的光洒在摄影室的地上。这是几十年前制作的，因为无法用这种颜色的光拍照，所以必须靠调光用的变压器增加电压，调整灯光的颜色。

老旧的楼梯传来挤压的声音，秋孝走了进来。

「你好。」

茧主动向他打招呼。

「你好，原来这些照明的灯光还会亮。」

秋孝走近站在灯光前的茧。

「是啊，我外婆好像一直有在保养。因为之前拍照时都会使用……请问你父亲呢？」

「他很快就到了。」

灯光太亮，秋孝眯起了眼睛。他全身都被灯光照得很亮，但脚下有好几十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变得有点模糊。

茧注视著他的侧脸。在强光照射下，茧第一次发现──虽然处理得很完美，但他太阳穴中心留下了淡淡的T字伤痕，显然曾经动过大手术。

「我刚才看到了滋田先生，就是这里的管理人。」

秋孝用一如往常的柔和声音说道。

「好像是休息时间，他走出旅馆外，手指似乎受伤不轻。」

「……被这里的猫抓伤的。」

为了避开正题，他们聊著无关紧要的事。他们都很清楚，这样的时间也许即将结束。今天之后，也许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说话了。

楼下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真鸟辽平穿著和中午相同的大衣走了进来，看到过度明亮的摄影照明，轻轻皱起眉头。

「你好……不好意思，还劳驾你特地来这里。」

茧鞠了一躬。

「希望你长话短说，今天晚上，我要和我妈妈吃饭。」

辽平的声音中带著不耐烦，茧的胸口感到隐隐作痛。虽然他的儿子也在场，但他不是说和家人吃饭，只说要和他的母亲吃饭。

「你认识立川研司吧？就是在仲见世通开礼品店的老板……」

「认识啊，他一整年都晒得很黑，衣著很花俏。他怎么了吗？」

辽平慢慢逼近茧和秋孝所站的位置。茧拚命克制想要后退的冲动，从口袋里拿出相片。就是她今天送去真鸟家的那张相片。

「你还记得当初你们来这里拍这张相片时，研司刚好来拿相片吗？」

辽平停下脚步，瞥了儿子的脸一眼，但很快就回答说：

「你是说他啊，我们曾经聊过天，他还说，父子一起来拍照很少见。」

「秋孝先生不记得有这件事，他忘记曾经来过这家照相馆多次。」

「这有什么问题吗？」

「秋孝先生的记忆有障碍……因为车祸后遗症的关系。」

辽平的嘴角抖了一下。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趁今天，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大学也休学了，对吗？」

茧问秋孝。他默默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失去所有的记忆，只是一部分记忆欠缺而已。辽平之前提到儿子时也说「他在某些地方有欠缺」，也难怪秋孝不愿提及自己的过去。因为他有很多事都不知道。

「我儿子正在疗养，就只是这样而已，和你无关。」

辽平的声音带著怒气，说话的语气也很不客气，但茧并没有退缩。接下来才是正题。

「你说，这张相片是几年前和秋孝一起拍的。」

她把相片出示在辽平面前。

「无论谁看，都知道是我的儿子吧。」

「不。」

茧摇了摇头，指著相片中的年轻男人。

「这个人并不是秋孝先生。秋孝先生第一次见到我时曾经对我说，他在照相馆拍照时，两眼会紧盯著镜头。相片中的人没有看著镜头，而是低著头。」

辽平冷笑一声，似乎在说，原来是这种小细节。

「只是他记错了而已，病人有记忆障碍时，经常发生以为自己做了其实并没有做过的事。」

「如果只是他这么说，或许是这样而已，但是，关于这张相片，还有其他不自然的地方。」

辽平充满自信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哪里不自然？」

「两个人的影子很深，都在地上拉得很长。这里的摄影灯无法形成这样的影子。」

茧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脚下，好几个短短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成为光源的灯泡有好几十颗，一旦使用这里的摄影灯，就会形成这么多的影子。

「可能是靠阳光拍摄的，这里有大窗户。」

辽平用下巴指著敞开的窗户说。茧点了点头。

「是啊，在我小时候，也曾经站在这个窗户前让外婆拍照，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会让相片变成逆光……但那是上午的时候。」

这扇窗户朝东，目前已是黄昏，没有阳光照进来。

「你曾经告诉我，那天照相馆已经打烊了，我外婆特别为你们拍了这张照。也就是说，拍摄的时间是在傍晚，和现在差不多。这个时间带，阳光无法照进摄影棚，拍不出这样的相片。」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你没看到还有其他窗户吗？」

辽平紧张地指著朝东窗户对面的帘子。他果然不知道。茧心想。她穿越摄影室，高高拉起了帘子。那里只是一片白色的墙壁。

「怎么可能……不，这里以前有窗户……」

辽平目瞪口呆，茧继续向他说明。

「这家照相馆曾经在十几年前改装过，把天窗和西侧的墙壁封起来了，所以夕阳绝对不会像这样照进来，这张相片是用西浦照相馆改装前拍摄的相片修改的，上面的人并不是秋孝，而是你年轻的时候，对不对？所以视线的方向才会和秋孝先生说的不一样。」

茧想起真鸟辽平年轻时在弁天桥上拍的那张相片。为了博取母亲的欢心，他用和父亲完全一模一样的装扮，拍了那张相片。所以，即使曾经在西浦照相馆拍相同的相片也不足为奇。

「当然，旁边的你是用你在其他相片上的你合成的。我猜想你应该是用影像编辑软体，把和秋孝先生一起在这里拍的相片中的自己剪下来，再放在数十年前自己的相片上。只要背景和构图相似，合成并不困难，然后把相片的档案带来这里，请我外婆洗相片。」

正因为是在同一家照相馆拍摄，才能够轻易完成。合成之后，为了配合数十年前那张相片上的自己，所以加上了影子，没想到反而因此露出了马脚。

茧看著秋孝。虽然他面无血色，但完全没有说话。他似乎隐约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事。

茧转头看向真鸟辽平。

「你试图把这张相片伪装成和秋孝先生一起拍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管家濑野太太说，你在自己家中和别墅都放了很多秋孝先生的相片。为什么？」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辽平用极度低沉的声音说。茧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孝先生因为车祸导致记忆障碍，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让他以为这就是他的脸？」

一阵冷风突然吹进摄影室。秋孝默默走过去关上了窗户，然后又走了回来。辽平打破了沉重的沉默。

「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

之前发现长相相同的男性在不同的年代所拍的四张相片，秋孝提到自己和祖父在相同的位置有一颗哭痣时说：「我的并不是画上去的。」

但他并没有说，那是他真正的脸。

「立川研司先生说，目前的秋孝先生和他几年前在这里遇见的秋孝先生不是同一个人。秋孝先生是在真鸟家经营的医院接受治疗吧？在动手术让头部的伤痕比较不明显的同时，也可以把他的脸变成和真鸟昌和先生一模一样……」

「你闹够了没有？」

辽平大声怒吼，连窗户几乎都震动了。茧也吓得身体抖了一下。因为情绪激动而忘记的恐惧从脚下慢慢爬了上来。

「你说的这些都只是幻想，没有任何证据，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秋孝，我们走！」

辽平抓住了儿子的手臂，但秋孝低著头，站在原地不动，茧吞著口水。如果真鸟父子就这样离开，秋孝的处境就不会改变，他的人生将会继续受到这个父亲的摆布。

「有决定性的证据。」

茧拚命瞪著真鸟辽平的眉间，对方的眼神隐约飘忽了一下。这个举动激励了茧，她继续说了下去。

「你和秋孝先生真正的合影……只要有那张相片，就可以证明你合成了这张相片，也可以证明秋孝先生变了脸。」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这张就是真正的合影。」

「不，有！」

茧用有点岔音的声音大声说道。

「这里的管理人滋田先生和我很久以前，就看过和这张相片很像的相片，既然不可能有机会看到这张假相片，应该就是看到真正的相片。西浦照相馆是我和滋田先生唯一的交集。也就是说，那张相片就在这栋房子的某处……就是样品照。」

「……样品照？」

辽平重复了茧的话。

「对，楼下的水泥空地挂著样品照，会把客人或熟人委托冲洗的相片加洗之后，作为样品照。当然会徵求对方的同意……这里以前曾经挂过你们的相片。」

「太荒唐了……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可能是你的母亲同意的。你的母亲曾经是西浦照相馆的员工，和我外婆也很熟，即使曾经对我外婆说，可以自由使用其他家人的相片也很正常。」

辽平握住秋孝手臂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摄影灯清楚地照亮了辽平苍白的脸。

「即使你现在离开，我也一定会找出真正的相片。一旦找出来──」

「你打算怎么样？」

辽平低声问道。

「啊？」

「我也许用手术为他变了脸，但只要当事人同意，就完全没有问题。秋孝，对不对？」

茧无言以对，如果当事人同意，当然无话可说，但任何人都不可能接受别人擅自为自己变脸。

但是，秋孝并没有否认，他露出了难以捉摸的一贯笑容。

「是啊，只要我同意，就没有任何问题。」

「真鸟先生──」

茧惊讶地叫了起来。秋孝打断了她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但如果要我同意，就请爸爸亲自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辽平皱起眉头，可能他儿子从来没有质问过他，但他无法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是为了你的祖母，当然也是为了你。」

辽平毫不犹豫地对秋孝说：

「你的祖母忘记了所有家人的脸，只记得你祖父年轻时的样子，你可能不记得了，祖母那时候整天对著祖父哭喊，说她要和昌和见面。当你发生车祸时，成为偶然的机会，可以满足她的心愿……希望她能够在人生的终点度过幸福的时光。」

「昌和先生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茧忍著想要呕吐的感觉插嘴问道。秋孝发生车祸时，成为范本的真鸟昌和还活著。难道两个人都同意这种离谱的计画吗？

「当然，我父亲以前是整形外科的医师，由他亲自为秋孝操刀。但我父亲认为只是暂时的权宜措施，以后会让他的脸变回来……我不是整形外科的医生，所以不知道是否能够做到。」

茧深受打击。这意味著即使秋孝想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也有可能无法如愿。如果无法复原，他就只能用别人的脸继续活下去。

「你说也是为了我，是什么意思？」

秋孝静静地问。他是当事人，却太平静了，让她感到不安，秋孝应该无法接受父亲的说词。

「原本打算花一点时间好好向你说明……我认为你没必要恢复原来的样子，目前这张脸对你更有利。」

「有利吗？」

「没错。你不要情绪化，必须冷静思考。你变成这张脸之后，是不是更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虽然你的内在完全没有改变。虽然很多人都会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外表不重要，但对一个人的印象会受到脸部很大的影响。这个女生应该也是先对你的外貌产生了好感，如果是以前那张脸，你有自信可以说，你们会这么亲近吗？」

茧觉得好像有一把刀刺向自己。第一次看到秋孝时，曾经想要把他拍下来。即使秋孝主动攀谈后，自己也一直意识到他的外貌。如果他换了一张脸，会是怎样的结果？

「比起以前的脸，目前这张脸的确更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

秋孝点了点头，辽平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也不讨厌现在这张脸。」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

「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变回原来的脸。」

秋孝面带笑容，严肃地说。

「这张脸是向祖父借来的，所以并不是很糟糕……如果是我自己借的，当然没有问题，但现在并不是，而是无关我的意愿强迫中奖。如果这张脸真的对我有利，让我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就好。」

辽平怒目瞪著儿子，秋孝用一如往常的柔和表情迎接父亲锐利的视线。

「如果无法做到我的要求，我就要向社会大众公布这件事，也要告你。我相信会引起轩然大波。」

辽平脸色大变。一旦这件事曝光，的确会引起轩然大波。即使秋孝无法胜诉，也会对医院的经营造成极大的影响。

「你的选择错了……我会记住这件事。」

辽平咬牙切齿地撂下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茧叫住了他。正走下楼梯的辽平转头看著她，似乎在问，你还想说什么。

「外表的确会影响印象……我第一次看到秋孝先生时，也被他的外表吸引。」

茧感受到秋孝的视线，但她努力不看向秋孝的方向，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想为他拍照，但是，想为他拍照并不等于想和他亲近，外表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即使秋孝先生有另一张脸，只要他的内在相同，我还是会被他吸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茧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她竟然说出了原本并不打算说的话，但是，她无意收回自己说的话，自己的确被秋孝吸引。当她下了决心之后，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这种事，谁知道啊。」

真鸟辽平嘀咕后，离开了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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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已暗，邻居家的屋顶瓦片也失去了色彩，隐入黑暗中。真鸟辽平离开后，摄影室的空气变得温暖而平静，恢复了茧从小熟悉的地方。

「谢谢你，多亏你帮忙。」

秋孝深深地鞠躬，但似乎暂时无意重提茧刚才脱口说的话。茧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你知道多少？」

「包括自己变脸这件事，我大致都知道。我父亲尽可能避免我出现在别人面前，也不让我说话，但我偶尔遇到熟人时，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奇怪。」

一个人变了脸，不可能轻易隐瞒。正如辽平自己所说，他打算花时间让别人慢慢接受。

「但是，我也没有积极调查，内心深处觉得这样也没问题……我应该还在犹豫。」

秋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交给茧。那是在这个摄影室拍的相片。

「在这里整理的第二天，我发现了这张相片。」

相片上有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画了山洞的银幕前，注视著镜头。这张相片和真鸟辽平合成的那张相片的构图几乎完全相同。其中一个男人是辽平，也和合成相片中分毫不差。这张才是真正的纪念照。

相片中另一个男人的相貌很不起眼，虽然和眼前的秋孝的脸型和嘴唇都完全一样，但眼鼻不一样。相片中的男人眼睛浮肿，鼻头很圆，当然也没有哭痣。这才是真正的真鸟秋孝。比较之后才发现，虽然整形手术的规模并不大，但印象大不相同。

「果然是你从相片袋里拿走了。」

「……对不起。」

秋孝道歉。外婆说，相片袋里有两张相片，但茧只找到一张，正感到纳闷。虽然其他人也有机会拿走相片，但只有秋孝有理由这么做。可能正如他刚才所说，他也在犹豫。

她并不认为真正的秋孝非要整容不可。虽然他原本的长相并不俊俏，但他的五官令人感到怀念，也让人感到安心。

「我像我妈妈，尤其是眼睛。」

听到秋孝这么说，茧终于恍然大悟。真鸟辽平原来一直否定离婚妻子的面容。秋孝也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成全父亲的希望。

「我希望可以放在你这里以防万一，因为我父亲到时候可能会坚持不让步。」

茧的心情很复杂。她无法对这次的事视而不见，但也不能否认，自己破坏了秋孝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虽然秋孝掌握了辽平的把柄，但不知道他是否能够继续留在真鸟家。

「桂木小姐，你刚才问我，难道没有想做的事吗？」

茧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

「我回答说，目前有一件想做的事，你还记得吗？」

「对，我记得。」

「我希望你为我拍下目前这张脸，就在这个摄影室。」

「这……我办不到。」

茧摇了摇头。因为她之前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碰摄影。

「但是，你不是曾经想要拍我吗？」

「是没错……」

第一次见面时，秋孝站在海岸的身影历历在目。当时曾经想用相机拍下他──但是，如今已经瞭解他的状况，就不再想拍了。

「相片不是撷取某个瞬间和某个地点吗？我想要记录目前在这个岛上的自己……记录下被人变了脸，却无能为力的自己。你给了我恢复原貌的机会……如果可以，我想要证明。」

「证明什么？」

「即使你继续拍照，也不会轻易毁了别人的人生，而且也可以拯救别人原本被摧毁的人生。」

茧默默咬著嘴唇。

自己应该无法这么乐观。至为止，自己始终为一件事烦恼、后悔和不安，一个人无法这么轻易改变。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永远不改变。

「只拍一张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

秋孝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所有器材都在架子上。相隔四年，她再度拿起了Nikon EM。相机的电池还没有耗完，她决定直接使用相机上的标准镜头。

打开新的底片盒的盖子，充满怀念的底片味道淡淡飘来。装完底片后，同时调整了感光度。

她没有用三脚架。秋孝站在素色银幕前方，茧请他稍微侧过身体，将焦点集中在他的右眼。

「桂木小姐，」

「是。可不可以请你下巴稍微收一点……」

「我认为你应该和永野琉衣先生见面。」

正在调整镜头光圈的茧停下了手指。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秋孝的脸出现在取景器中心的圆中，他双眼炯炯有神地看著镜头。茧想起了他目前的身影出现在真正相片时的样子。

「你其实知道永野先生目前在哪里，对吗？即使无法得到他的谅解，我也觉得你应该再和他谈一次……我也会再找机会和我父亲好好谈一谈。」

茧默默按下了快门。

第一卷 尾声

秋孝离开后，茧关了摄影灯。窗外的光线在地上淡淡地留下了窗户形状的影子。

之后应该会和他继续见面，临别时，双方也这么约定。秋孝说，我也被你吸引了──只是目前还不知道会不会交往，茧希望至少可以和他继续成为能够推心置腹聊天的朋友，他们比任何人更瞭解彼此，包括自己不愿面对的过去。

比起秋孝，目前要先面对琉衣的事。

打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日光照亮了整间摄影室。她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茧听到铃铛声，白猫米米从楼梯走上来。它可能以为饲主在这里，看到茧的身影，立刻停下了脚步。米米全身紧张，背上仍然黏著胶带。显然它不愿意让任何人碰它。

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弯著腰靠近。原本想为它拿掉胶带，但米米转身冲下楼梯。

（你其实知道永野先生目前在哪里，对吗？）

秋孝的话仍然在耳朵深处回响。茧直到最近才知道。她之前就觉得，整理完照相馆后，要和琉衣谈一谈。

秋孝为什么会发现？应该是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了滋田的关系。滋田的手指受了伤，因为滋田想碰米米的身体，结果被米米抓了。

那只猫只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碰它。第一天来这里整理时，垃圾桶里有猫用洗毛精的容器。猫不让滋田碰它，当然不可能为它洗澡，最多只能喂它吃饲料而已。

真正的饲主另有其人──那个饲主住在这里。

第一天来西浦照相馆整理时，礼品店的立川研司说，外婆请在旅馆工作的人管理这栋房子。事后回想起来，研司并没有说管理人也住在这里。滋田住在旅馆的员工宿舍，根本不需要特地搬来这里。

上个星期六，相隔多天遇到滋田时，曾经问他：「你住在这里吗？」滋田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并不是因为茧说中了，而是茧误会了。只是他乾脆顺水推舟，将错就错。

茧想不到任何人能够在收养米米之后住在这里，而且西浦富士子同意在自己死后，让那个人继续住在这里。

（富士子婆婆还同时照顾其他人，但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这里。）

既然不是高坂晶穗，就只剩下一个人。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茧曾经遇见他一次。在晶穗来这个岛上的那天夜晚，抱著米米出现在照相馆的就是他。因为他和滋田在同一家旅馆工作，所以穿著相同的工作服。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到了这座岛上。听晶穗说，他曾经说过，以后会再回来，所以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家旅馆一直都人手不足，听说只要是曾经在旅馆工作的人，就会马上录用，无论在三年前还是现在，滋田一定都在暗中协助，为琉衣的身分保密。

茧无法出声叫琉衣。因为她仍然记得他最后寄的那封电子邮件，他希望茧把他「当成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茧按照他的要求，拚命假装不认识他，而且也遵守滋田的叮咛，每次都在九点之前结束，离开照相馆，以免遇到他。

现在已经超过九点。

楼下的玻璃门打开了，传来地板挤压的声音，有人在楼下走来走去。随著一阵铃铛声，白猫再度现身。它身上的胶带已经不见了。一定是饲主帮它拿掉了。

只要看水泥空地的那双鞋子，就知道茧还在这里。琉衣也许会为了躲避她而离开。这是茧最担心的事，但不一会儿，听到慢慢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爸爸和妈妈──至少妈妈一定知道他住在这里。因为外婆请妈妈负责处理照相馆的事，当然会知道，所以才会强迫茧来照相馆，希望他们两个人自己和解。

身穿工作服的年轻人出现在眼前，身材比前几天看到的相片中的身影更结实了，脸上冒著淡淡的胡碴。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用眼镜遮住了轮廓很深的五官。

茧站了起来，挺直了身体。心跳加速，她用双手按著胸口。自己必须先开口打招呼。这是她早就决定的事。

「琉衣……好久不见。」

口齿清晰的说话声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

永野琉衣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嘴唇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小茧，好久不见。」

《完》